没有落款日期后的闲话,没有问候太后皇后,没有提及任何其他妃嫔。整封信,公事部分条理清晰,私语部分……句句都绕着一个名字。
苏清辞。
周景珩将私信放下,与奏报并排放在御案上。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烛火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朦胧的红色。殿内很安静,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能听见窗外晨风吹过檐角铁马时清脆的叮当声,能听见自己平稳却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奏报上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两万骑兵,三万部族兵,四百营帐,三次冲突,九人殉国……
私信上的字句也在浮现:京中风波,务必珍重,内外皆需防范,照拂该照拂之人……
两重信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边境压力是实。
狄人陈兵,粮草短缺,军械不足,弟弟在奏报中甚至用了“先发制人”这样的字眼——这意味着局势已经紧张到临界点。
但……
周景珩睁开眼,目光落在私信上“苏美人”那三个字。
弟弟对苏清辞的关注,超出了寻常。
奏报是公事,私信是家书。在家书中特意提及一个后宫美人,语气这般……郑重。不是简单的问候,是“务必珍重”,是“照拂该照拂之人”。那种关切,那种隐晦的托付,那种字里行间流露出的……
周景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嗒、嗒、嗒。”
节奏平稳,力道均匀。
他想起很多年前,景琰还住在宫里的时候。那时先帝还在,景琰是嫡次子,性子野,不服管,整日里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带着小太监在演武场比划木刀木剑。有一回,景琰不知从哪弄来一只受伤的雏鹰,偷偷养在寝殿里,每日亲自喂水喂食,夜里抱着鹰笼睡觉,谁都不让碰。
后来雏鹰伤好了,景琰把它放了。
放鹰那天,他站在宫墙上,看着鹰越飞越远,直到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那时周景珩就站在他身后,听见弟弟低声说:“皇兄,你说它还会回来吗?”
周景珩说:“鹰属于天空。”
景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我想它记得我。”
那是景琰少有的、流露出柔软的时刻。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张扬的、桀骜的、像一团燃烧的火。后来先帝驾崩,周景珩登基,景琰请旨就藩,去了北境。走的那天,景琰跪在殿前,说:“皇兄,臣弟去替你守国门。”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七年里,景琰从青涩少年长成边关悍将,军报一封接一封,捷报一次接一次。私信却越来越少,从最初每月一封,到后来三月一封,再到如今,若非重大军情或年节,几乎不再有家书往来。
信中的语气,也从最初的活泼跳脱,变得沉稳克制,最后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利落。
直到今天。
这封私信里,重新出现了那种……近乎执着的关切。
只是关切的对象,从一只雏鹰,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他的妃子。
周景珩停止叩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将御书房内照得一片通明。远处宫道上,太监宫女开始忙碌,脚步声、低语声、器物碰撞声隐约传来,那是宫廷一日开始的序曲。
他推开窗。
冷风灌入,吹动他鬓角的发丝。风中带着深秋的寒意,还有御花园里残菊的淡香。他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湛蓝,云层稀薄,看不见任何烽烟。
但烽烟已在心中燃起。
边境的,朝堂的,后宫的。
还有……心底那一丝微妙的、难以言说的不悦。
景琰是他的弟弟,是血脉相连的胞弟,是为他镇守国门的藩王。他信任景琰的忠诚,感激景琰的付出,甚至……在某些时刻,会怀念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他“皇兄”的少年。
但这份信任和怀念,与此刻心中泛起的那丝不悦,并不冲突。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搅乱了倒影。倒影里有边境的烽火,有朝堂的暗流,有后宫的阴谋,还有……缀霞宫里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藏经阁窗前说“市井民生”时的眼睛。
她接过佛珠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在御花园里背诵《盐铁论》时清朗的声音。
她在得知黑水部真相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凛然。
这些画面,原本只属于他。
现在,却似乎……也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并且记住了。
并且关心着。
周景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
“高德忠。”
“老奴在。”
“传旨:召户部尚书钱有道、兵部尚书李崇、工部尚书赵文渊,即刻入宫议事。另,命内阁拟旨,北境三镇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准楚王周景琰酌情先发制人。粮草军械之事,今日必须议出章程。”
“是。”
高德忠躬身退下。
周景珩重新坐下,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过,墨汁饱满。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起草给北境的回旨。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句都经过斟酌。
写到一半,他停笔。
目光落在私信上。
良久,他另取一张小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景琰吾弟:奏报已悉,所请照准。粮草军械,不日即发。边境事重,汝当谨慎,万不可冒进。京中诸事,朕自有分寸。苏美人……朕会照拂。汝专心御敌,勿念其他。”
写罢,他放下笔。
将小笺折叠,与批复好的奏报放在一起。
然后,他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
但北方的天空,似乎比刚才……阴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