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让亲兵把钱保的书房翻了一遍。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三封信。第一封是慕容渊的笔迹——承天四年二月,慕容渊还在摄政王位上的时候写的。信里说,钱保在古北口好好干,王爷不会亏待旧人。第二封是郑文清的笔迹——承天四年七月,郑文清被拿问前一个多月写的。信里说,古北口的兵力布防图要尽快画好,画好了交给来取图的人。第三封没有署名,是钱保自己的笔迹——一份草稿,涂改了很多遍。草稿的内容是古北口沿线兵力部署的详细说明,哪一段城墙有多少守军、换防时辰、暗哨位置,全写在上面。
秦昭把三封信放在钱保面前。“取图的人是谁?”
钱保的嘴唇动了动。秦昭的刀尖还贴着他的咽喉。“一个北狄商人。叫阿鲁台。每年秋天带着皮货到古北口来卖,在参将府住过好几次。末将把图画好之后交给他,他带回草原给阿骨达。”
“阿鲁台现在在哪?”
“不知道。去年秋天之后没再来过。”
秦昭把刀收回鞘里。钱保的咽喉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红线,是刀尖划过的痕迹,没有出血。秦昭让亲兵把钱保绑了,押回宣府。书房桌上那幅未画完的鸡鸣驿地形图,秦昭卷起来,带回宣府,交给裴铮。裴铮把地图展开,和鸡鸣驿之战的战场地形对比了一下。山川、道路、关隘,画得一丝不差。如果这幅图画完了送到阿骨达手里,鸡鸣驿之战的结果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裴铮把地图折好,放进宣府指挥使司的铁柜里。铁柜是从京城专案组搬来的,白松木的匣子也在里面,装着洛水边的两块石头和龙门带回来的那片落叶。现在又多了一幅未画完的地图。
钱保被关在宣府卫的牢房里。裴铮去审过他一次。审讯室就是之前审北狄百夫长的那间料房,墙上还挂着生锈的马嚼子。钱保坐在椅子上,手铐没有摘。他的手指修长,不像武将的手,像画师的手。裴铮把那幅未画完的鸡鸣驿地图放在桌上。
“钱保。你的地图画得很好。山川、道路、关隘,比例、方位、距离,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幅军用地图都好。你画这幅图的时候,在想什么?”
钱保低着头。“末将想的是——画完了交给阿鲁台,阿鲁台带回草原给阿骨达。阿骨达看了图,就知道鸡鸣驿的地形。知道了地形,就能打赢。”
“你是大周的参将。你替阿骨达画大周的地形图,让他打赢大周的军队。”
钱保沉默了很长时间。料房外面有人在卸马鞍,皮具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末将跟了慕容渊十二年。从王府护卫做到蓟州卫参将。慕容渊被圈禁之后,末将把他的信烧了,腰牌交了。末将以为,烧了信,交了腰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是裴大人,过去的事过不去。末将替慕容渊做过太多不该做的事,那些事像影子一样跟着末将。阿鲁台找到末将的时候,末将知道他是什么人。末将可以拒绝他。但末将没有。不是因为末将想要慕容渊东山再起——末将知道慕容渊出不来了。是因为末将不知道,除了替那些人做事,末将还能做什么。”
裴铮把地图收起来。“你还能做的很多。你会画地图。北境的山川关隘,你比大多数边将都熟。你可以替大周画地图,而不是替阿骨达画。但你选了后者。”
钱保没有再说话。裴铮站起来,走出料房。二月的北境,风还是冷的。马场里几百个北狄俘虏蹲在栅栏里,毡衣在风里瑟瑟发抖。裴铮从俘虏营出来,走在宣府城的大街上。街边的烧饼铺子重新开了张,掌柜的把烤好的烧饼一只一只码在案板上,芝麻的香气飘过半条街。几个孩子在街边踢毽子,毽子是用旧铜钱和鸡毛扎的,踢起来鸡毛在半空中一颤一颤。裴铮在烧饼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烧饼是烫的,隔着油纸烫着手指。他拿着烧饼走回指挥使司,把其中一个放在秦昭桌上。秦昭正在看各卫送来的战损清单,抬起头,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裴大人。钱保的事,怎么处置?”
“按大周律,通敌是死罪。但他的地图没有送到阿骨达手里。让他把北境所有关口的地图全部重新画一遍,画完了,交给兵部。算是他将功折罪。”
秦昭嚼着烧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