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秦昭的眼线从临清送来了消息。
泰和号的新东家姓宋,叫宋德清,青州人。名义上是粮商,实际上是齐王府在临清的眼线。那个在苏州打听考成法旧档的北方人,是齐王府的幕僚,姓孙。孙幕僚从苏州带回临清的锦盒里,装的是考成法在江南试行时的全部旧档抄本——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局的岁入账目,各府州县官员的政绩考核表,漕运损耗率的原始记录,田产纠纷案件的卷宗摘要。齐王把考成法在江南试行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裴铮看完秦昭眼线的消息,把信放在桌上。齐王摸考成法的底,不是为了躲刀。是为了知道这把刀砍下来的角度、力道、速度,然后他好知道怎么把刀挡回去,或者把刀引到别处去。
“何大人。如果你是齐王,你拿到了考成法在江南试行的全部旧档,你会怎么做?”
何良想了想。“下官会找。找考成法的漏洞。考成法考核官员政绩,政绩怎么认定,谁去认定,认定之后怎么奖惩——这套流程里一定有缝隙。找到了缝隙,就能把自己的人从缝隙里送过去,把不是自己的人卡在缝隙外面。”
裴铮点了点头。“齐王已经在找了。他让孙幕僚去苏州,不是打听沈青竹的织机,是打听考成法。织造局的岁入增加了三成到五成,这个数字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为什么有些官员的政绩被认定为优,有些被认定为劣。认定的标准是什么,认定的人是谁,认定的过程有没有争议。他把这些东西摸清楚了,就知道怎么在山东应对考成法。”
十月初十。裴铮收到了吏部尚书孙丕扬送来的一份公文。公文里附着一份名单——山东各府州县官员联名上书,请求考成法在山东“因地制宜,暂缓全面推行”。联名官员有四十余人,从知府到知县,遍布山东全境。奏折的措辞客气极了,没有一句反对考成法,只是说山东“连年灾荒,地方凋敝,官员主要精力在赈灾抚民,恳请考成法分步推行,先易后难”。
裴铮把联名名单和田捕头的名册放在一起比对了整整一下午。两份名单重叠了七成。山东官员联名请求暂缓考成法的人,大部分都在田捕头的名册上——都是齐王安插在地方的人。齐王动手了。不是自己出面,是让他安插在山东的官员联名上书。这步棋走得高明——联名上书是官员的自发行为,与齐王府无关。朝廷如果准了,考成法在山东就被打了折扣。如果不准,就是“不顾地方实情,强推新法”。无论朝廷怎么回应,齐王都站在不败之地。
裴铮把两份名单放在一起,写了一道公文给孙丕扬。“山东官员联名上书,恳请考成法暂缓。然本官核对山东近年赋税账目,发现联名官员所辖州县,赋税征收率普遍低于山东平均水平。考成法所要考核者,正是此类政绩。请吏部行文山东,让联名官员将过去三年各自辖区的赋税征收、河工修缮、案件审理三项数据,详细报送推行司。数据到日,再议暂缓。”
公文发出去之后,裴铮对何良说:“齐王用四十个人的联名信来压考成法。我用四十个人的政绩数据压回去。他们报上来的数据如果是假的,就是欺君。如果是真的——低于山东平均水平的数据,正好证明他们需要被考核。齐王这步棋,走得太急了。急了就有破绽。”
十月二十。山东的政绩数据报上来了。裴铮让沈青竹从户部调了十几个书吏,在推行司值房里连夜复核。复核结果是:四十余名联名官员中,有三十余人的数据存在不同程度的造假——赋税征收数字与户部存档不符,河工修缮记录与工部存档不符,案件审理数量与刑部存档不符。齐王让他们造假,但造假造得太急,连各部存档的底账都没来得及改。
裴铮把复核结果呈给女帝。女帝看完,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联名上书者,造假者一律革职留任,以观后效。考成法在山东按期推行,不得暂缓。”
齐王的第一波攻势,被挡住了。但裴铮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