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把名单合上。齐王在最后一刻,把他花了十五年拧进去的螺丝钉,一颗一颗亲手拧了出来。
“陛下。齐王为什么这么做?”
女帝沉默了一会儿。“朕也不知道。也许他看见福王的下场,知道藏不住了。也许他在青州王府后院那三间厢房里,想通了什么。也许他只是怕了。不管为什么,这份名单是真的。名单上的人,朕已经让吏部一个一个查了。”
正月二十。吏部把齐王名单上的人全部查了一遍。查实与齐王府有暗中往来的,全部革职。没有查实的,调离原职,另行任用。齐王花了十五年织的网,在半个月里被拆得干干净净。
裴铮在推行司值房里,把齐王名单的抄本和田捕头的名册放在一起。两份名单重叠了九成。他把两份名单叠好,用一根麻绳扎起来,放进铁柜里。铁柜里已经放着福王案的证据、慕容渊案的供词、北境七卫的腰牌、霍老将军的白松木匣子、阿骨达的弯刀。现在又多了一份齐王的名单。
铁柜快满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考成法推行司收到了全国各地方报送的第二年政绩考核表。裴铮在值房里批了一整天。何良给他续了无数次水,大理寺的茶叶沫子泡到没有颜色了。傍晚,裴铮批完最后一份考核表,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行司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再过一个月,新叶就会长出来。
何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裴大人。苏州来的。”
裴铮接过去拆开。沈青竹的字。信里说,鲁老匠人把综片加到了十六片,能织十六色锦了。十六种颜色的丝线在锦面上交织,织出的牡丹花瓣从深紫渐变到浅紫,从浅紫渐变到粉白,从粉白渐变到鹅黄,从鹅黄渐变到嫩绿。像把春天所有的颜色都收进了方寸之间。沈青竹在信的最后写:“大人。苏州的迎春开了。民女在父亲坟前种了一棵枣树,今年第一次结了枣子。枣子不多,只有十几颗。民女留了几颗,晒干了,随信寄给大人。”
裴铮把信封倒过来,几颗干枣滚出来,落在桌上。枣子很小,皱巴巴的,暗红色。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很甜。
二月初十。裴铮去了一趟山西。赵方致仕后回了老家——太原府以北的一个小县。裴铮在赵方家的院子里,陪老师喝了一顿酒。酒是赵方自己酿的,酸,酸得掉牙。裴铮喝了一碗,赵方喝了三碗。七十多岁的老人,喝完了酒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晒着二月的太阳。枣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裴铮。老夫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你被所有人骂的时候,站在了你这边。”
“老师。弟子敬您。”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酸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泥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裴铮在赵方家住了三天。离开的时候,赵方送到村口。老人站在枣树下,二月的风吹着他的白头发。裴铮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赵方对他摆了摆手。
裴铮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村口的枣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
承天六年三月。考成法推行司收到了全国各地方报送的第一年完整政绩考核汇总。全国一千三百余名地方官员,经过一年的考核、复查、申诉、核定,最终罢黜者四百一十七人,降级者二百余人,平调者三百余人。腾出来的位置,吏部从候补官员中选拔了新人填补。新人的选拔标准只有一条——做过实事。
三月十五。早朝。裴铮递上了考成法推行一周年的总结奏折。奏折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臣闻为政之道,在得人。得人之道,在考核。考核之道,在功过分明。功过分明,则贤者进,不肖者退。贤者进,则政事修。政事修,则百姓安。百姓安,则社稷固。社稷固,则天下平。此考成法之所以为天下之法也。”
女帝准奏。考成法成为大周永制。
退朝后,裴铮在午门碑林里站了很久。碑林扩建已经全部完工。一万四千三百七十三块石碑,从午门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片石头的森林。新刻的七千六百四十三块碑上,名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周大。刘通。马世龙。孙百户。还有六千多个这样的名字。
裴铮从第一排碑走到最后一排,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最后一块碑前面时,他在碑座上坐下来。三月的太阳晒得石碑发烫,隔着官袍都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
他袖中的东西轻轻碰响。六色锦,十色锦,十二色锦,十六色锦。洛水边的两块石头。女帝的三封亲笔信。沈青竹寄来的几颗干枣。那几块金牌——言者无罪,法不阿贵,国法如山,道之所存,天下为公,君心似我心,功成不必在我,与子同袍。他把金牌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膝盖上。八块金牌,八道铭文。最后一块是正月里女帝新赐的,刻着——“天下为公”。和第六块一样的铭文。同一个词,刻在两块不同的金牌上。
裴铮把金牌一块一块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出碑林。
午门外面,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烧饼铺子的掌柜在案板上擀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几个孩子在街边踢毽子。裴铮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宰相府的方向走。
经过朱雀街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老李死的地方站了一会儿。青石板路面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老李的血迹早就洗掉了,石板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裴铮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石板。凉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承天六年的春天,京城的槐树发芽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条上钻出来,小小的,像一粒一粒绿豆。裴铮每天从宰相府走到推行司值房,穿过半座京城。路上会经过烧饼铺子,他有时候买一个烧饼,边走边吃。经过午门碑林的时候,他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石碑。经过朱雀街的时候,他会低头看一眼那块青石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考成法在各地扎下了根。吏部的考核表每个月都往推行司送,何良把它们钉在墙上,从墙根一直钉到房梁。沈青竹从苏州来信,说十六色锦被京城绸缎庄定购一空,苏州织造局今年的岁入比去年又翻了一番。秦昭从北境来信,说北境七卫的兵今年冬天没有一个人冻伤,长城上的几处缺口全部补上了。赵方从山西来信,说他院子里的枣树开花了,枣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他每天坐在枣树下晒太阳,等枣子熟了,让人给裴铮寄去。
裴铮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收好,锁进铁柜里。铁柜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快锁不下了。他又去打了一口铁柜,放在第一口旁边。
某天傍晚,裴铮从推行司值房出来,走在回宰相府的路上。经过午门碑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碑林边上。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布条扎着。她站在一块碑前面,一动不动。
裴铮走过去。老妇人面前的那块碑上,刻着“周大”两个字。
“大娘。您认识周大?”
老妇人没有回头。“他是老妇的儿子。十九岁去当兵,死在草原上。尸首没有收回来。他爹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在村后的山坡上。后来有个当官的来村里,说他儿子的名字刻进了京城的碑林里。老妇走了半个月,从河间府走到京城,来看看他。”
裴铮站在老妇人旁边,看着那块碑。周大。京营先锋营千户周进忠之父。承平十七年战死草原。衣冠冢。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手指是粗糙的,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大了。娘来看你了。”
裴铮转过身,走出碑林。暮色四合,午门的城楼在晚霞里是深蓝色的。他在城楼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