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不知——”
“黄锦是织造局的总管,他要织机图纸做什么?他自己又不织布。”
陈瑄的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起来。裴铮看着他。系统在他脑子里很安静,没有触发暴脾气。不是因为不愤怒,是因为这种愤怒已经不需要系统来提醒了。它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黄锦把图纸给了谁?”裴铮又问了一遍。
陈瑄的声音闷在地上:“洛阳……福王府……福王府的人来苏州看过沈三山的织机,说这种织机能织六色锦,一匹六色锦在京城能卖到一百两银子……”
裴铮闭上眼睛,又睁开。
洛阳。福王府。又是福王。
从苏州到洛阳,从织造局到藩王府邸,从生丝到六色锦,从粮价到灾民——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裴铮在苏州又待了两天。他找到了沈三山当年的邻居,找到了被砸毁的织机残骸(被沈三山的妻子藏在床底下,用油布包着,三年了),找到了当年目睹工部官员夺走图纸的织户。他把每一份证词都记录在案,每一份都让证人画了押。
离开苏州的前一晚,他去了沈三山的坟。坟在苏州城西的一座小山上,周围全是稻田。稻子正在灌浆,风一吹,稻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青竹跪在坟前,把那卷油布包着的织机残骸放在墓碑下面。墓碑上刻着“先考沈公三山之墓”,落款是“不孝女青竹立”。她跪了很久。没有哭。只是跪着,脊背挺得很直。
下山的时候,沈青竹忽然说:“大人。民女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竹子长得慢。头三年只长三寸,从第四年开始,每天长三寸。头三年它不是在长高,是在扎根。”
她停了一下。
“民女在礼部门口跪了十八天。现在想想,那十八天,也是在扎根。”
裴铮没有说话。他走在前面,山风把他的官袍吹起来,绯色的袍角在稻田的绿色里,像一团移动的火。
回到苏州城的路上,裴铮收到了京城来的密信。赵方写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黄锦在狱中翻供,说图纸是奉内廷之命送往洛阳的。怀恩被停职待查。速归。”
裴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袖中的金牌和信纸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