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秦昭从北境送来了第二份消息。不是信,是一份供词。供词是宣府卫参将吴某的。秦昭在大同查犒军银,吴参将听到风声,慌了。他把承天元年十月收到的那三万两犒军银——其中一万两自己吞了,两万两分给了手下的千户百户——原原本本交代了。供词里提到一个人名:兵部武库司主事马进忠。吴参将说,犒军银是马进忠亲自送到宣府的。马进忠送银子的时候,还捎了一句话:“摄政王说了,吴参将守宣府辛苦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以后北境军的粮饷,摄政王会亲自过问。”
裴铮看完供词,把其中一页递给赵方。赵方戴上老花镜,凑近灯前读完,把供词放下。
“‘以后北境军的粮饷,摄政王会亲自过问。’慕容渊收买边将,不是一次性的犒赏,是长期承诺。他要把北境军的粮饷变成他私人的恩赏。边将吃了他的银子,就得听他的话。谁不听,粮饷就断了。北境军十万人,粮饷不断,就是他的十万私兵。”
“所以福王也在收买同一批人。福王和慕容渊争的不是银子,是北境军。谁拿到了北境军,谁就拿到了大周最精锐的十万边军。福王在洛阳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朝廷内乱,是北境军。慕容渊在北境经营了十年,经营的也不是边功,是人心。两个人都把手伸向北境,北境三卫的将领吃了两家。现在朱常洵进京,福王在北境的暗线就会加速激活。慕容渊察觉到了,所以他把朱常洵请进京来,放在眼皮底下——不是为了压住福王,是为了切断福王和北境之间的联络。”
赵方把供词锁进铁柜。铁柜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裴铮。老夫在想一件事。福王和慕容渊都在收买北境军。北境军现在的统帅是秦昭。秦昭是你举荐的。慕容渊动不了秦昭,福王也动不了秦昭。但秦昭一个人,能压住北境三卫那些收了银子的将领多久?”
裴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北墙前,看着秦昭钉在墙上的那页纸。承天元年十月,北境三卫收到犒军银十万两。现在是承天四年正月。两年多。两年多里,那批边将吃了两家银子,表面上还在替大周守边关。但银子吃进肚子里是吐不出来的。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福王和慕容渊还在继续喂。秦昭一个人在北境,像一个人站在堤坝上,脚下是蚁穴遍布的堤身。水还在涨。
“秦昭能压多久是多久。臣信他。”
正月初五,裴铮收到了沈青竹的信。信是从苏州寄来的。沈青竹年前回苏州了,带着女帝“图纸公开”的旨意。她在信里写,苏州织造局已经把沈三山织机图纸刻成了木板,印了一千份。一千份图纸,分发给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局的织户。鲁老匠人带着徒弟,在苏州织造局旁边搭了一座棚子,免费教织户如何按图纸造织机。来学的人第一天只有七个,第二天二十三个,第三天五十七个。鲁老匠人说,照这个势头,正月过完能教出两百个会造六色织机的木匠。
信的末尾,沈青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大人。父亲坟前的迎春开了。黄色,六瓣。民女数过,和织机上的综片一样多。”
裴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袖子里又满了一些。
正月初七,人日。按大周风俗,人日要吃七宝羹,戴人胜。女帝在宫中赐宴,百官领羹。裴铮没有去。他在专案组值房里,和赵方、何良一起喝何良煮的七宝羹。何良的七宝羹是用刑部大牢伙房的边角料凑的——白菜帮子、萝卜皮、豆腐渣、几根剩芹菜、一把不知放了多久的干木耳、两颗除夕夜剩下的红枣、一小撮盐。七样,一样不缺。何良把羹盛了三碗,端到桌上。
三个人端着碗喝羹。窗外又飘起了雪。专案组院子里的槐树枝条被冰凌裹成了透明的,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编钟走调之后的声音。
赵方喝完最后一口羹,放下碗。
“裴铮。等雪停了,该动了。”
“动谁?”
“马进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