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平日,天气不算好,云压得低,没有下雨,但光线是那种灰扑扑的、让人感觉不到时间流动的光。爸爸请了半天假来接我,一路上说了不少话,说公司最近怎样,说楼下邻居换了新的门铃,说他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出了我小学时候画的一张画,画的是一只猫,但怎么看都更像一只鞋。我笑了,他也笑了,车里的气氛很轻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偶尔,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会从前方路面上短暂地移过来,落在我身上一秒,很快又收回去。我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回到家,房间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的东西摆在原来的位置,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书桌的一角。我放下包,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只是坐着,没有特别想做什么,也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一种需要静一静的感觉,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意识到刚才经历了一段不寻常的时间,需要一点空间慢慢缓回来。
爸爸在楼下做饭,锅碰到灶架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清清楚楚。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些声音很好,很具体,是只有在自己家里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第二天我回学校了。
没有人特别大惊小怪,只有几个同学问了一句"你之前去哪了",我说生病了,他们点点头,很快就去聊别的事了。Ashly帮我把这几天落下的笔记整理了一份,厚厚的一叠,用书夹夹好,放到我桌上。"慢慢补,不急,"她说,"反正老师还没考。"
上午的课程节奏很稳,我坐在那里跟着走,笔记一行一行记,脑子回到了它应该在的状态,那种专注的、实际的、只需要处理眼前内容的状态。我发现我很久没有这样了,不是在医院里那种被动的空白,也不是在梦境里那种过于饱满的感知,就是普通的、平常的上课,很踏实。
下课的时候,Ashly把椅子转过来,手肘撑在我桌上,"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好多了。"
"不用逞强啊,你刚出院,如果不舒服就说。"
"真的好了。"我说,"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太多,那里太无聊了。"
她笑了一下,"你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你,你一直在睡,我跟你说了好多话你完全没反应,我就自己坐了一个小时,后来觉得太奇怪了才走。"
"你说了什么?"
"秘密。"她把椅子转回去,"你没醒来听见就是你的损失。"
我也笑了一下,转回头去看黑板,感觉这个对话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把"正常"这两个字用力抓住不放。
午饭的时候,我们去了学校食堂,拿了托盘排队。我一开始没有特别想吃什么,只是往玻璃柜里看,看到最里面有一道菜,是番茄炒蛋,我在心里想了一下,其实有点想吃这个,但排队快到头了,窗口那边的已经不剩多少,我没有开口,只是拿了别的。
结果Ashly在我旁边说,"诶,你要不要番茄炒蛋,我刚好多打了一份。"
她把那一份推到我的托盘里,"我今天不太想吃这个,你吃吧。"
我看了看那份番茄炒蛋,又看了看她。
"谢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