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谢渊从背后环住阿芙,将脑袋搭在阿芙的肩上,语气慵懒,“你就不怕小皇帝真的反了。”
阿芙下意识动了动肩膀,没推开:“他不会。”
永昌十五年,大将军卫秉忠带领朝臣发起清君侧,言陛下春秋渐长,且国无贰统,望太后退居慈宁宫,还政于陛下,以承宗庙,肃朝纲,定天下心也。
偌大的朝堂上,俨然分为三派。
一派以谢渊为首,护在阿芙身前,一派以卫秉忠为首,势要阿芙退位,另一派则以萧草为首,处于中立。
“请太后退居慈宁宫——”
卫秉忠步步紧逼,身后官员异口同声。
自从小皇帝长大些后,他便日日回想起宫变那日,林芙的突然出现,四皇子和先后的死让他难以入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卫秉忠抬头看向阿芙,嘴角挂着一抹苦笑。
是他太蠢,被人利用多年才恍然惊觉,如今他必须让四皇子的亲生骨肉亲临朝政,才能告慰四皇子的在天之灵。
阿芙站起身,第一次拨开珠帘,与朝臣面对面,谢渊想要上前被她抬手阻止。
视线在混乱的大殿扫过,最终落到小皇帝的身上,她笑着招手:“正儿,到母后这里来。”
司徒正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每次他母后露出这种笑,就以为他要离挨打不远了。
他琢磨片刻,刚想抬腿就被卫秉忠拉到身后,“陛下小心。”
司徒正有一万句骂人的话堵在胸口,他猫下腰,一溜烟从卫秉忠咯吱窝下钻出来,小跑到三方会谈的中央。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道圣旨,一瞬间,大殿内万籁无声,寂静到只有小皇帝吞咽口水的声音。
小皇帝心一横,打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文不足以治天下,武不能定国安邦。自登基以来,夙夜难寐,忧思于心,一恐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二恐敌国来犯,国之将倾;三恐朝堂紊乱,动摇国本。
幸得皇太后监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皇太后圣德仁爱,德才兼备,安定四方。
朕窃以为,国可无朕,却不可无皇太后。
今朕愿主动禅位于皇太后,唯愿日后能服侍母后左右,以尽孝心。
讣告天下,咸使闻之。”
小皇帝声音在大殿内绕了几圈,终于绕进了卫秉忠的耳中,他面目狰狞:“陛下,你可是皇帝,怎么能让位给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害死他生父的女人!
“看来卫将军很不满意?”阿芙摸了摸司徒正的脑袋,无声道,“真乖。”
司徒正眼眸亮起,在谢渊面前冷哼一声,谢渊无辜地眨眨眼。
他和阿芙这么多年可从没有掩饰,宫里贴身伺候的都知道,偏偏只有小皇帝没看出来,现在将怨气全撒在他身上。
阿芙转过身去,在卫秉忠目眦尽裂下,坐上万人敬仰的位置,她抚摸着龙椅,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发烫。
“罪臣卫秉忠结党营私,意图谋权篡位,即日起,关进大理寺狱,依国法办理,任何人不得求情。”
萧草听令,一抬手,御林军将卫秉忠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竟然也是她的人……”
一时间,原本占据三分之一的卫秉忠党已经有一半的人走出来,卫秉忠满眼血丝,状若癫狂。
一连说了三个好,才怒瞪着阿芙,“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是不是?!”
当年的林芙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他们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四皇子败了,六皇子也败了,如今他输得彻底。
萧草让人将他拉下去,连带着党羽一起,哀嚎声与钟声糅杂。
这个由男人统治了几千年的国家,第一次迎来一位女皇帝。
钟鼓奏乐声连响七日,这则消息似一场暴雨,将全国浇个透彻,雷声之下更多的是不满。
当晚,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密谋在一处,讨论扶持一位宗室子,第二日,书房内就多了一封密信。
他们四处张望,将密信烧个干净,再不敢提另立皇帝之事,平日里碰上都恨不得绕着走。
又过了几日,他们发现大将军萧草穿着一身女装来上朝,刚要嘲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躲得甚远。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曾经被多家争抢为婿的状元郎是个女儿身。
再然后,他们彻底麻木了,哪怕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其实也是个女人,估计他都要撩开衣服看上一看。
唯一庆幸的是,谢太傅是真的男儿身,毕竟他和新帝的那些事,朝堂上可都知晓了。
掌权四十载,为帝二十五载,在最炎热的夏天,阿芙静静地走了,今年没有洪水、没有干旱、更没有流民。
午时的太阳最烈,一晃眼,她恍惚又看到倒在马车前的小乞丐。
这次,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她走来,“我,可以跟你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