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湖路77号别墅的宁静,在午前被彻底打破。
当两辆喷涂着雄虫保护协会(雄保会)标志、线条优雅却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深蓝色悬浮车无声滑停在庭院入口时,顾烬川正坐在客厅里,试图集中精神处理“灰雀”反馈回的一些零碎信息。宿醉的钝痛还未完全散去,看到窗外车辆上醒目的徽记,他心头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安保系统显然已提前收到通知并验证了权限,庭院大门无声开启。从车上下来四名身着雄保会制服的虫,三雌一雄。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雌虫,胸前佩戴着高级调查委员的徽章。另一位雌虫提着标准的记录与检测仪器箱。那名雄虫则看起来较为年轻,神色间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最后一名雌虫显然是护卫,沉默地站在稍后的位置。
他们步伐一致地走向别墅主门。门铃未响,内部的通讯器直接传来了那位高级调查委员平稳而清晰的声音:“顾烬川先生,日安。我们是雄虫保护协会第七调查组的成员,依据《雄虫保护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及《重大社会事件涉雄虫权益特别调查程序》规定,现就您近期遭遇的不幸事件及后续相关情况,进行例行询问与关怀探访。请开门配合。”
声音通过高品质扬声器传来,消除了所有情绪起伏,只有程序化的冰冷。顾烬川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因紧张和残留酒精而引起的轻微抽搐,按下了开门许可。
门滑开,四位调查员鱼贯而入。为首的高级调查委员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装修奢华的客厅,最后落在独自坐在沙发上的顾烬川身上。他的视线在顾烬川依旧不算红润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阴影上停留了一瞬。
“顾烬川先生,我是雄保会高级调查委员,格尔森。” 年长的雌虫开口,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出示了电子证件,“这位是记录员凯尔,检测员莉娜,以及护卫官雷德。打扰了。”
“格尔森委员。” 顾烬川微微颔首,没有起身,维持着一种符合他身份和目前“休养”状态的、略带疏离的礼节,“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吗?” 他试图掌握一点微小的主动权,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不必,谢谢。” 格尔森拒绝了,和其他调查员一起在顾烬川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端正,透着一股专业的距离感。“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可以节省您的时间。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雄虫保护协会,对您在婚礼上遭受的惊吓与不适,表示深切的慰问。您的身心健康,是本会最关切的事项。”
标准的开场白。顾烬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根据我们收到的信息,以及您之前发布的个人声明,” 格尔森继续,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丈量,“您似乎在事件发生后,经历了相当大的情绪波动和精神压力。我们注意到,就在昨日,您位于此处的居所安保系统,记录到一次因酒精摄入过量及伴随的剧烈精神波动而触发的二级健康警报。”
来了。顾烬川心脏收紧。果然,别墅的监测系统数据,雄保会有权调阅,尤其是在涉及“雄虫健康与安全”的审查程序中。他醉酒失控的事,成了对方手中一份确凿的“证据”。
“是的,” 顾烬川没有否认,声音略微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懊恼,“昨天……心情不太好,一时没控制住,多喝了几杯。是我的问题。” 他主动承认“错误”,但将原因模糊地归为“心情不好”,而非更深层的恐惧或崩溃。
“我们理解经历创伤后可能出现的情绪调节困难。” 格尔森的语气没有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普遍现象,“但过度依赖酒精或其他物质来缓解压力,并非长久之计,且可能对您珍贵的精神海造成进一步负担。尤其对于一位A级雄虫而言,维持精神海的稳定至关重要。” 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这次警报,让我们不得不更加关切您在当前婚姻环境下的实际状态与所获得的照料支持水平。根据记录,警报触发时,您的雌君埃利奥特·霍克少将并不在您身边。”
顾烬川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对方在暗示埃利奥特“失职”——在雄主可能出现健康风险时,未能及时在身边提供照应。这与他之前声明中“维护雌君”的立场直接冲突,也为雄保会介入评估他们的婚姻关系提供了更具体的理由。
“他当时在军部履行职责。” 顾烬川平静地陈述事实,试图将事情拉回“正常”范畴,“是我自己没控制好。而且,他之后很快回来了,也做了处理。” 他提及了埃利奥特的返回和那锅汤,但这解释在官方程序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我们注意到霍克少将的及时返回与后续处置。” 格尔森点点头,示意记录员记录,“但这引发了我们另一个关切点:您与霍克少将的婚姻,正处于新婚初期,且建立在近期一系列突发压力事件的基础上。从公开的婚礼袭击,到后续舆论风波,再到您个人的情绪与健康波动……这种高压力、高不确定性的环境,对一段新建立的关系,尤其是对身处其中、需要稳定与庇护的雄虫而言,是否构成了过重的负担?甚至可能……不利于您的身心恢复?”
问题更加尖锐,直指婚姻本身的“适宜性”。雄保会正在巧妙地利用他这次醉酒,将他个人短暂的“失控”,放大为对整个婚姻环境“是否有利于雄虫福祉”的质疑。
顾烬川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他不能表现出对婚姻的动摇,那会正中某些人下怀;也不能显得完全依赖埃利奥特,那会显得他缺乏独立判断,坐实“需要被评估”的处境。
“委员先生,” 他抬起眼,直视格尔森,纯黑的眼眸里努力凝聚起一种混合着坚定与疲惫的光芒,“我知道外面有很多猜测,也有很多声音。婚礼的事是一场噩梦,我确实受到了很大影响,有时候会感到害怕,会做噩梦,昨晚的行为……很不成熟,我承认。但这是我的问题,是我还没能完全从惊吓中走出来。”
他先承担了部分责任,将焦点拉回自己身上。
“至于我的婚姻,”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带上了一丝之前声明中那种属于A级雄虫的、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是我和埃利奥特·霍克之间的事。法律认可了,仪式完成了。是的,开头很不顺利,我们都在适应,也都在面对外界的压力。但这不是怀疑我们关系的理由。至少对我来说,在出事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尽力保护我;在我……失控的时候,他也在履行他的责任。这就够了。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的婚姻是不是‘负担’,或者是不是‘适合’。这是我的选择,我的生活。我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恢复平静,而不是更多的审视和疑问。”
他再次强调了“选择”和“权利”,将雄保会的“关怀”巧妙地挡了回去,同时也没有过度美化与埃利奥特的关系,只是陈述了“保护”和“责任”的事实,显得真实而有力。
格尔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顾烬川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顾烬川先生,我们尊重每一位雄虫的自主选择权。本会的宗旨,始终是确保雄虫的权益与福祉在任何情况下,尤其是在婚姻关系中,得到充分保障。您目前的情绪状态、健康波动,以及您所描述的压力环境,让我们有理由认为,对您目前的婚姻状况进行一次全面、审慎的评估,是必要且符合程序的。这不仅关乎您个人的利益,也关乎社会对高阶雄虫保护体系的信心。”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检测员莉娜。莉娜打开仪器箱,取出一台便携式、外观精密的扫描仪。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几项非侵入性的基础检测,包括您当前的精神力场稳定系数、核心疲劳度、信息素水平等,以客观评估您近期的身心负荷状态。这有助于我们形成更全面的报告。请您配合。”
顾烬川看着那台仪器,知道无法拒绝。这是程序的一部分。他点了点头,身体微微绷紧。
检测过程安静而迅速。冰凉的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和手腕,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数据在莉娜手中的平板屏幕上飞快滚动。顾烬川能感觉到对方专业而审视的目光。
几分钟后,检测结束。莉娜看向格尔森,低声汇报了几句,并将平板上的几项关键数据指标展示给他看。格尔森的目光在那些代表“精神波动残余”、“疲劳指数偏高”、“信息素稳定性欠佳”的数据条上停留片刻,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数据表明,您目前的身心状态确实尚未完全稳定,仍处在恢复期,且承受着相当程度的压力。” 格尔森放下平板,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这进一步印证了我们的关切。感谢您的配合,顾烬川先生。”
他站起身,其他调查员也随同站起。
“今日的初步问询与检测到此结束。相关记录、数据及我们的初步评估,将汇总归档,并按规定抄送相关部门备案。” 他特意强调了“抄送相关部门”,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顾烬川,“基于目前的情况,本会可能会在后续安排与您雌君埃利奥特·霍克少将的单独面谈,并可能视情况,建议启动更深入的‘婚姻环境与雄主适应性评估’程序。正式通知会随后送达。在此期间,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如有任何需要或不适,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本会。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