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个标准时,是粘稠的、充满自我鞭挞的炼狱。
顾烬川被困在枫湖路77号的书房里,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指令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悬赏的筹码加到他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动用了几个埋藏极深、本不该此刻唤醒的“暗桩”。他像濒死的赌徒,红着眼睛,将所剩无几的筹码全推上桌,只想在最终审判前,抓住一点能解释、能减轻、能……证明他或许不是那么“废物”的证据。
“无有效信息。”
“线索中断。”
“悬赏无回应。”
“无匹配记录。”
“灰雀”的每一次回复,都冰冷短促,像一个个精准的耳光,扇在他试图做点什么的热望上,最终只剩下麻木的钝痛。扑腾毫无收获。那些细微的碎片,对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价值。他以为自己重生后,至少掌握了点能撬动棋盘的杠杆,结果只是证明了,在真正的、冰冷的战争与阴谋面前,他那点小动作,幼稚得可笑。
时间在等待和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他机械地刷新着可能看到舰队归港信息的内部渠道,眼睛干涩刺痛。那个“安全返回”、“封闭检修”的通知跳出来时,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其含义。怔了几秒,一股冰冷而巨大的、近乎解脱般的恐惧才攫住了他——终于,来了。悬了三十六小时的靴子,终于要落地了。而他已经可以预感到,那将是最坏的那只。
他像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换衣服,离开。没有通知任何人。招了辆最普通的出租,输入那个能远远瞥见军港的坐标。整个过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想要逃跑、想要躲起来的本能在尖叫,但身体却违背意志,朝着那即将揭晓的、注定残酷的“结果”驶去。
观景台上,风很大。他缩在角落,手指冰冷地攥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内港区那模糊的能量屏障。当舰队伤痕累累的轮廓终于穿透屏障,缓缓驶入泊位时,顾烬川的呼吸停滞了。
焦黑的灼痕。凹陷的装甲。粗糙的修补板。“霜刃”号左舷那片刺目的、颜色迥异的重新涂装区域,以及那个不自然半闭的机甲弹射口……每一处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因自我厌弃而冰冷的心脏。最坏的想象,正在被具象化。
然后,他看到了他。
埃利奥特·霍克。被军官和医疗官簇拥着,从“霜刃”号走出。墨蓝色的将军常服依旧挺括,银发一丝不乱,步伐也保持着惯常的沉稳。但顾烬川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那只被医用固定绷带和外部支撑结构妥帖包裹、僵硬地垂在身侧的左臂上。那绷带的白色,在军港冷硬的光线下,刺眼得令人心慌。埃利奥特的脸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冷白,眉宇间凝聚着深重的疲惫与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锐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绷到了极限,濒临断裂。
所有的一切,都正中他最坏的想象。
舰队是真的伤了。埃利奥特是真的伤了。而且,看那伤势,看那脸色,绝不仅仅是“部分单位轻伤”那么简单。那个“黄色”的安全状况评级,此刻看来,充满了粉饰太平的、令人齿冷的官僚式克制。
“重生是恩赐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锐地响起,带着无尽的嘲讽,“不,是诅咒。是让你这种废物,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却偏偏要‘知道’,要‘尝试’。看吧,静海婚礼的血还没干透,你又亲手把他推出去,推成了这副样子。你改变的,只有让事情更糟的速度。顾烬川,你看看他,看看他的手臂,看看他的脸——这都是拜你所赐。”
恩赐的诅咒。这念头像毒液,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以为的重生机会,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恶意玩弄。他以为的“努力”,是通往更糟结局的直通车。他不敢再看,却又移不开眼。他看到克里斯特尔副官凝重的脸,看到军医官担忧的眼神,看到埃利奥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冷静地比划、下令,然后转身,朝着某个通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