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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规则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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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看着那个名字,想到埃利奥特离开时挺直却因伤臂而显得有些不协调、迅速被军车吞没的背影,还有那冰冷决绝的“军令优先”,他心里某个地方就是堵得慌,空落落的。

最终,在反复输入删除无数次后,他像是放弃了某种无谓的坚持,又像是屈服于某种陌生的、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冲动,只留下了四个最简单、也最不容易被过度解读、或许能勉强称之为“盟友”间例行问候的字:

【你还好吧。】

点击,发送。

信息状态显示“已送达”。然后,是短暂的“正在输入”提示。

顾烬川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带来的任何语气暗示。只有一行冷静、规范、措辞严谨、如同直接引用军事条例或婚姻守则官方文本般的文字:

【遵照《雌君通用守则》第三章第七条,保障雄主身心情愉是雌君的职责。我很好,无需挂念。今日会议较长,晚归勿等。】

顾烬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仿佛要透过那些标准的印刷字体,看出背后隐藏的意味。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清晰明白得残酷——雌君的职责就是让雄主高兴,所以我作为雌君很好履行了职责,你作为雄主无需挂念我的状态或职责履行。晚上忙,别等我。

标准答案。无懈可击。完美符合社会预期。甚至将他那句小心翼翼的、试图探过界的“你还好吧”,滴水不漏地解释并反弹了回来——这只是雄主在确认雌君是否尽责,而雌君已完美履行并给出了标准答复。

一层无形的、却比合金更坚硬的、名为“规则”、“职责”与“社会期待”的屏障,被埃利奥特用这行无可挑剔的文字,稳稳地、彻底地树立在了两人之间。它温和,有礼,符合一切规范,却将昨夜的所有混乱、今晨的短暂坦诚、那些未尽的恐惧与疑问,以及他自己心里那点理不清的焦躁和隐约的担忧……所有那些鲜活、混乱、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性的真实接触与情感流露,都冰冷地隔绝、覆盖、封存了起来。

一股清晰的、冰凉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纷乱情绪。

顾烬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他明白,对于他们这种建立在法律捆绑、危机共担、利益交织基础上的、本就脆弱且复杂的“盟友”或者说“合作”关系来说,简单、清晰、保持距离、用规则界定彼此,才是最好也是最安全的选择。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夜那样失控的纠缠和今晨近乎崩溃的坦白之后,迅速划清界限,用“职责”来解释一切,将关系重新拉回稳定、可预测、符合社会模板的轨道,是对双方的一种保护。避免了更多的尴尬、难以处理的情感纠葛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风险和麻烦。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甚至应该感到庆幸——看,埃利奥特如此“懂事”和“专业”,主动处理好了“后遗症”,让一切回归“正轨”。

可心里那股失落,却真实而顽固地存在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有些透不过气,甚至比刚才更甚。

他想起埃利奥特在军港那遥远却仿佛洞悉一切的一瞥,想起他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梦魇哭泣,想起他闭着眼承受痛楚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也想起那句含糊的“这次不会了”之后,对方那深沉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剖开的审视目光……

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被这行冰冷规范、引用守则的文字,轻轻推开,然后妥善地收纳进了“雌君职责已履行”的官方文件夹里,贴上“归档,无需跟进”的标签,锁进了记忆深处那个标着“意外事件”的抽屉。

而他刚刚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放下些许可笑的“雄主尊严”发送出去的、笨拙的、试图连接的手势,得到的只是一个标准化、格式化的官方回执。

顾烬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自嘲或“本该如此”的笑,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关掉了通讯界面,将终端屏幕朝下,有些用力地扣在柔软的沙发垫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行字带来的冰凉触感和心底蔓延开的空洞感。

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里,他闭上眼。

你还好吧。

我很好,无需挂念。

简单的问答。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痛苦的指责或彻底的冷漠忽视,都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在昨夜之后,已经被彻底改变了,也被强行规范、冷却、封装了起来。埃利奥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规则、职责、绝对的专业态度和冷静疏离——为自己构筑了坚实的情感防线,也将他顾烬川,重新推回了那个“雄主”的、安全而遥远的、理应“无需挂念”也“不被挂念”的、符合社会期待的身份格子里。

客厅里依旧整洁到刻板,松木香清新得虚假。

顾烬川却觉得,比之前满地狼藉、充斥着激烈气息时,更加空旷冰冷,也更让人……无所适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的失落。

他睁开眼,望着装饰华丽却毫无温度的天花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闪着那行冰冷的、引用守则的回复,和埃利奥特接到命令后毫不迟疑、迅速离去、将一切个人情绪抛在身后的挺直背影。

晚归勿等。

他当然不会等。只是这个过于整洁安静的别墅,突然变得有些难以忍受的冰冷和空旷。而那份关于“烛龙”、“哀歌”的模糊却惊心的恐惧,关于灰烬走廊的层层疑虑,关于自己重生是否总带来更坏改变的深切自我怀疑,以及此刻心头这份清晰却毫无用处、甚至显得自作多情的失落……都在这片过分的宁静与那道骤然升起、坚不可摧的规则屏障之后,无声地发酵、沉淀,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刻,被某个新的、或许更加混乱和不可控的事件,再次粗暴地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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