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平稳的陈述在暖黄的餐厅灯光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在顾烬川心中激不起多少希望的涟漪,反而让那股寒意不断下沉。
官方版本的故事,简洁、权威,将所有黑暗可能性完美包裹在“已处置”的厚茧中。而顾烬川查到的尖锐碎片——星辉的伪装采购、皮包公司的串联、“延揽”账户的脐带——在官方叙事里没有位置,只属于“对不上”的阴影。
顾烬川的眼神控制不住地黯淡下去。支撑他的孤勇在权威结论前迅速泄气,只剩下冰冷的无力和更深的迷茫。难道重生一次,拼尽全力,也只能触碰到这堵“无可奉告”的冰墙?
他看着埃利奥特平静无波的脸,失落感如同冰水淹没四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埃利奥特的目光在他失神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那冰封的湖面下,似有极细微的波纹漾开。也许是因为顾烬川眼中那份猝不及防的、近乎绝望的失落太过鲜明;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清楚,那句官方说辞对于挖出异常链条的调查者而言,是何等苍白。
就在顾烬川以为一切又将陷入死寂时,埃利奥特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多了一丝斟酌的停顿。
“不过,”他说道,目光重新变得专注,“如果能够确认,星辉研究所当年的异常采购,确实与‘高频生物神经场域发生与接收基板’这类具备明确军用潜在价值、且在当时存在重大技术路径争议与安全隐患的前沿研究方向有关……并且有独立、合法、可公开验证的线索显示,其资金或物资流最终与已被封存的‘摇篮’项目外围产生过交集……”
他略微加重了“独立、合法、可公开验证”几个字,冰蓝色的眼眸带着审视。
“那么,”他继续道,语气带上公事公办的决策感,“基于近期第七舰队在灰烬走廊遭遇的、疑似涉及非常规精神谐波攻击的实战案例,以及该攻击模式在理论上与某些前沿神经场域研究方向可能存在的关联……我可以尝试,通过正式的官方渠道与合规流程,以‘调查新型威胁技术源头、评估历史项目潜在遗留风险’为由,提交有限度的调查申请。”
顾烬川眼中刚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埃利奥特接下来的话却像冷水浇下。
“但是,”埃利奥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提到的,通过‘灰雀’或其他非官方、非公开手段获取的所谓‘资金流转路径’、‘采购单据’、‘账户注销痕迹’等线索——”他微微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这些,不能,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的申请报告或调查依据中。”
顾烬川一怔,脱口而出:“为什么?那些线索逻辑链完整,能清楚地指向……”
“正因为它们‘清楚’地指向了一个已被最高层级明令封存、并进行了彻底信息净化的绝密项目,”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低沉而肯定,“才更不能使用。 动用非授权手段深度挖掘一个Ω-深黑项目的边缘痕迹,这本身就已触犯了多条联邦保密法与国家安全条例。将这类非法获取的信息作为申请依据提交,不仅申请会立刻被驳回,更会立即招致最高等级的内部安全审查。审查对象将不仅是我,更会直接指向你,以及你背后那个能挖出这些信息的‘灰雀’。”
他看着顾烬川瞬间又变得苍白的脸,冰蓝色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有力:
“‘摇篮’被以那种方式处理,意味着在官方层面,它已经‘不存在’,也不希望被任何人‘记起’或‘关联’。任何试图用非常规手段去证明它‘存在’或‘有联系’的行为,都是在直接挑战当初做出封存决定的权力意志,也是在向那些执行‘净化’措施的部门宣告——这里还有漏网之鱼,需要进一步‘清理’。”
“我拒绝使用这些线索,不是不相信其真实性,”埃利奥特直视着顾烬川的眼睛,仿佛要将这番话刻入他脑海,“而是因为,一旦它们以任何形式与我的官方申请产生关联,就等于将你,和你所掌握的秘密渠道,直接暴露在了最危险的聚光灯下。那不再是调查,而是自杀,并会牵连所有相关者。”
顾烬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想着找到线索,揭开真相,却忘了自己探寻真相的手段本身,在那些掌控秘密的庞然大物眼中,就是必须被清除的“污迹”。埃利奥特不是在堵他的路,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划出一条底线,试图保护他不被那黑暗的反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