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现在,埃利奥特已是联邦最年轻的少将之一,第七舰队的指挥官,霍克家族在对待他调查“摇篮”一事的态度上,不也依旧带着那种权衡利弊、评估风险、甚至隐含威胁(提及雌父)的冰冷算计吗?在亚伦那些“为你好”、“为家族好”的言辞背后,顾烬川清晰地嗅到了同样的味道——埃利奥特的价值,仍然在被不断称量,他的“不听话”可能带来的麻烦,是否超过他作为“家族骄傲”和“军中支柱”带来的收益?如果需要,家族是否会再次考虑“切割”或“敲打”?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心疼,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顾烬川的心脏。这心疼并非全然源于同情,更是一种基于理解的震撼。他想起自己前世的颓废、放纵、对家族的若即若离,甚至对雌父林玄掌控欲的隐隐抗拒。林家固然复杂,舅舅林岳更是心思难测,但至少……至少他的雌父林玄,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这个雄子,那份关切与保护或许方式令虫窒息,其内核却毋庸置疑。他前世那些所谓的“痛苦”和“迷茫”,在埃利奥特所面对的、这种来自至亲家族的、系统性的、冰冷的评估与潜在牺牲风险面前,在对方连雌父的牺牲都未能换来家族真心、此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全靠自己的境遇面前,显得何其苍白,甚至有些……无病呻吟。
埃利奥特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又是如何顶着这样的压力,一步步走到今天?他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志,多么清醒的头脑,才能不被那金色的光环吞噬,不在那无声的算计中迷失或崩溃?
思及此处,顾烬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闷痛和窒息感。他想起新婚之初埃利奥特公事公办的疏离,想起亚伦·霍克那永远完美却冰冷的笑容,想起霍克家族对他们婚姻“乐见其成”背后可能隐藏的精密算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闭目忍耐着不适的埃利奥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微张,一个压在舌尖的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
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埃利奥特似乎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睫毛颤了颤,冰蓝色的眼眸睁开一条缝,带着一丝疲惫的疑惑看向他。
顾烬川撞进那片冰蓝色的深海,那里面映着他自己此刻肯定难看至极的脸色。所有的话语,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深处,被那深海般的平静和疲惫冻住了。
他怎么问得出口?在对方刚刚揭露了雌父作为“探路石”的悲惨命运,在他自己可能也从未摆脱被家族评估、利用的阴影时,问出关于他们婚姻本质的尖锐问题?尤其是在意识到,眼前这个虫,可能从成年起就再未得到过任何毫无保留的支持与关爱之后?
而且,就算问了,埃利奥特会怎么回答?承认?那他将如何自处?否认?可那些疑虑就像毒刺,已经扎进了心里。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埃利奥特,看起来如此……脆弱。那总是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苍白,额角渗汗,冰蓝色的眼眸里是强忍的痛苦和一丝罕见的、依赖般的涣散。他需要的不是尖锐的质问,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
顾烬川咽回了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那一个“我”字,最终消散在无声的叹息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更为沉静、也更为复杂的决心。
他没有再问。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出于本能的行动。他绕过餐桌,走到埃利奥特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对方紧绷的后颈上,同时释放出自己那独特而沉静的精神力,如同温润的水流,缓慢而坚定地包裹过去。
埃利奥特的身体瞬间僵硬,似乎想挣脱,但那股温和的力量带着不容拒绝的抚慰之意,精准地渗入他躁动刺痛、仿佛有冰刃在搅动的精神图景边缘。抵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源于生理和心理双重层面的强烈渴求便压倒了理智的抗拒。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痛苦与松懈的叹息,身体难以自控地微微向后,靠在了顾烬川的手臂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短暂依靠的屏障。这依靠无关风月,甚至暂时超越了“病理依赖”的范畴,更像是在无边荒原的寒夜中,两个孤独旅虫偶然的、沉默的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