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十几天,“灰雀”的网络依旧在黑暗中徒劳地扑腾,关于“摇篮”和“高频定向攻击”的信息真空顽固地存在着。陆离给的那枚存储片提供了星源边境几次“异常能量事故”的坐标和零星报告,以及几个与“摇篮”相关的名字和死亡记录。线索是有的,但都像是散落在大海里的拼图碎块,彼此孤立,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更找不到串联它们的那只手。
顾烬川坐在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光屏上是陆离存储片中整理出的信息脉络图,几条线延伸到名字、地点、时间点,然后便戛然而止,如同断头路。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啃噬着耐心。他知道“哀歌”的阴影正在迫近,知道“摇篮”是关键的钥匙孔,可他就是找不到那把能插进去的钥匙。
常规的、非官方的、甚至陆离这样的边缘危险渠道,似乎都走入了死胡同。那么,只剩下那条他最不愿轻易触碰,却也可能是最接近某些核心秘密的线了——家族,特别是林家,以及他那位心思深沉的舅舅,林岳。
前世的记忆碎片中,关于林家的结局模糊而惨淡。在“哀歌”肆虐、文明崩塌的后期,他作为“117”被转移至“方舟”更深处,与外界的联系几近断绝。只隐约听说,曾经显赫的林家,在战火与内斗中分崩离析,舅舅林岳……他似乎在大战开始后不久,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确切消息,仿佛人间蒸发。雌父林玄则在更早的一场□□中黯然离场,雄父顾承泽虽然后来情况不明,但在顾烬川的记忆里,家族的倾覆似乎与他那位身体不算强健的雄父没有直接关联,但家族的破碎是事实。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家,尤其是林岳掌控下的生物科技与资本网络,在联邦过去的数十年里,深度介入了许多敏感领域,包括军方合作项目。以“摇篮”项目的规模和敏感度,林家当年是否参与其中?是单纯的投资方,是技术合作者,还是……更深地卷入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需要试探。需要一个合理、不引起怀疑的切入点。
直接问“舅舅,你知不知道‘摇篮’项目?” 无疑是愚蠢的。他需要一个更私人、更迂回的理由。
顾烬川的目光落在光屏角落,那里有一张加密的家庭全息影像存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幼崽时,与雄父、雌父、以及舅舅林岳在一次家族聚会上的合影。影像中的林岳,笑容温文儒雅,手轻轻搭在年幼的他的肩膀上,眼神却已带着惯有的、深不见底的考量。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他没有直接联系林岳,而是先接通了雌父林玄的私人光脑频道。这个频道使用率不高,但一直保持着畅通。林玄对他这个雄子的掌控欲和保护欲虽然有时令人窒息,但其关爱是毋庸置疑的真实。从林玄这里入手,既能铺垫,也能获取一些侧面信息。而且,婚礼袭击时,雄父顾承泽和雌父林玄都在现场,这是绝佳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询问理由。
通讯请求等待了片刻,便被接通了。光屏亮起,映出林玄略显疲惫但依旧威严精致的面容。他似乎正在书房,背景是摆满了古籍和艺术品的博古架。
“烬川?” 林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怎么这个时间联系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锐利地在顾烬川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任何不适或异常的迹象。
“雌父,” 顾烬川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神色显得有些恹恹的,眉心微蹙,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烦。”
“烦?” 林玄的眉头立刻拧紧了,“霍克家给你气受了?还是军部那边又有什么不长眼的找麻烦?” 护犊子的本能瞬间上线。
“不是埃利奥特,他……挺好的。” 顾烬川连忙否认,后半句说得有些含糊,但足够打消林玄这方面的疑虑,“是……我自己。从婚礼那次之后,”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个不太舒服的表情,“好像落下了点毛病,头时不时会疼一下,不严重,但挺烦人的。精神力有时候也觉得有点……滞涩,不像以前那么顺畅。” 他特意用了“滞涩”这个词,与埃利奥特描述战术推演时的感受相似,他想看看林玄的反应。
果然,林玄的脸色瞬间变了,担忧和紧张取代了之前的威严:“头疼?精神力滞涩?婚礼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有后遗症?你看过医生没有?埃利奥特没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检查?”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检查了,军部医疗中心那边也查过几次。” 顾烬川按照想好的说辞回答,语气带着点无奈,“都说没问题,可能是精神受创后的轻微应激反应,建议多休息,平稳心神。” 他叹了口气,像是随口抱怨,“我就是觉得奇怪,按说那种程度的袭击,虽然当时冲击不小,但也不该持续这么久……雌父,你和雄父……那天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是说,类似头疼,或者精神上有点不得劲的感觉?舅舅呢?他那天也在,他没事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盯着林玄。将雄父顾承泽和舅舅林岳都涵盖进来,让问题显得更自然,不只是关心自己。
林玄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忧虑。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还好,可能就是受了点惊吓,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你雄父他……” 提到顾承泽,林玄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眉头依旧蹙着,“他身体底子不如军雌,那天之后确实精神萎靡了好一阵,也说过偶尔头疼,请家庭医生看过,也说是惊吓和疲惫所致,调养了些时日才好转。你舅舅……” 提到林岳,林玄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他倒是没提过有什么特别不适。他向来沉稳,可能……没受太大影响吧。”
这个回答很官方,也很“林家”。顾承泽的不适被归为身体原因和惊吓,林岳则“沉稳”地无事。但顾烬川捕捉到了林玄在提及林岳时,那瞬间的停顿和眼底掠过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那不是单纯的关心或回忆,更像是一种……评估,或者隐瞒。
“哦,这样啊。” 顾烬川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但眉头依旧皱着,“那可能真是我体质比较敏感吧。就是这头疼和精神力不顺畅的感觉,挺影响状态的。雌父,你说我要不要……找舅舅问问?舅舅那边认识那么多顶尖的生物科技和神经学专家,说不定有什么民间偏方或者新的研究思路,能帮我调理一下?我听说,舅舅以前好像投资过一些……挺超前的生物精神力研究项目?会不会有相关的舒缓技术?”
他再次抛出了钩子,语气自然得像是一个被后遗症困扰、寻求家族资源帮助的儿子,同时再次试探性地提到了“生物精神力研究”。
光屏那头的林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凝滞和眼底掠过的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警告?忧虑?——没有逃过顾烬川的眼睛。林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你舅舅……” 林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他确实认识不少人。但是烬川,你舅舅那边……涉及的事务很杂,水也深。他投资的那些研究,很多都……方向比较特殊,甚至游走在合规边缘。” 他打住了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转而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命令的意味,“你的情况,还是应该以正规医疗渠道为主。如果军部医疗中心查不出问题,我可以帮你联系首都星精神图景研究协会的几位泰斗私下看看。他们更权威,也更安全。至于你舅舅……他最近非常忙,压力也大,暂时别为这种小事去打扰他。明白吗?”
最后一句,语气有些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雌父的权威,更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或者说,隔离。
顾烬川的心沉了沉。林玄的反应,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林岳,或者说林家,绝对与某些敏感甚至危险的“生物精神力研究”有着不浅的瓜葛。而且,林玄对此知情,并且……似乎讳莫如深,甚至不愿意让他这个雄子过多接触,哪怕是以“求助”的名义。那句“方向比较特殊”、“游走在合规边缘”,以及“更安全”的强调,都暗示了林岳所涉领域的风险性。
“我知道了,雌父。” 顾烬川从善如流,没再坚持,脸上露出乖巧又带着点委屈的神色,“我就是头疼起来有点烦,胡思乱想。那就先听你的。我再观察观察,要是还不好,再麻烦你帮我联系专家。”
又聊了几句家常,林玄反复嘱咐他注意身体,少操心,多依靠埃利奥特(说到这个名字时,林玄的语气依旧有些复杂),最后才结束了通讯。
光屏暗下去。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
顾烬川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沉冷,没有半分刚才通话时表现出的烦躁或委屈。林玄的警惕、回避、以及那种急于将他与林岳隔开的姿态,比他直接承认或否认,透露了更多、也更危险的信息。舅舅林岳,不仅是个关键人物,他所涉及的“水”,恐怕深不见底,且连雌父林玄都感到不安,试图将他屏蔽在外。
那么,这条线,他非碰不可了。而且,林玄越是不让他接触,他越是要去碰一碰。以“持续后遗症困扰,寻求舅舅帮助”为借口,合情合理,即便是林玄事后知道,也无法过分指责,毕竟他是真的“不舒服”。
他调出了林岳的私人加密通讯码。这个号码他很少主动拨打。指尖在虚拟按键上悬停片刻,顾烬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呼叫键。
等待的提示音响了很久,单调的电子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秒都像是在丈量着未知的风险。就在顾烬川以为不会接通,准备挂断时,光屏骤然亮起。
林岳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线条冷硬简洁的办公室,巨大的曲面落地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室内光线明亮却没什么温度。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随意又考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依旧,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亲切笑意。但顾烬川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在接通的瞬间,已将他从头到脚、从神色到背景,快速而细致地评估了一遍,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烬川?” 林岳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仿佛真的为外甥的来电感到高兴,“真是难得,你会主动联系舅舅。怎么,是想舅舅了,还是……” 他微微前倾身体,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遇到什么……舅舅能帮忙的难题了?”
光屏上,林岳的笑容温润如常,仿佛一位真正关心晚辈的敦厚长者。但顾烬川清晰地捕捉到,在他那句“遇到什么……舅舅能帮忙的难题了?”问出口时,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凝定了一瞬,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调整了焦距的观测镜。
顾烬川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亲近与一丝烦恼的神情,调整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也更像一个“遇到点小麻烦来找长辈拿主意”的年轻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