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致歉函的过程，比顾烬川预想的更加煎熬。

不仅仅是因为词句的斟酌——如何在卑躬屈膝与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之间走钢丝，如何在承认错误的同时，不显得过于懦弱可欺，如何在表达“诚意”时，不流露出对这场联姻本身的真实抵触——这些已经让他枯坐数小时，文档上依旧只有零星几行干巴巴的、连自己看了都生厌的文字。

更深的煎熬，源自他无法控制的思绪飘移。每当他的目光从幽蓝的光幕上移开，落向窗外虚无的夜色，或是闭上酸涩的眼睛，前世关于“静海星域精神力暴动”的新闻碎片，连同那句冰冷的“另有考量”，就会像水底的鬼影，悄然浮上心头。

“缺乏雄虫疏导”……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这个官方解释，像一根细小的刺，卡在他思维的关节处，每一次转动都带来微妙的滞涩和隐隐的痛感。他知道这是谎言，至少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掩盖了核心真相的幕布。霍克家族，埃利奥特·霍克……他们绝不可能被这种基础需求困扰。

那么，真相是什么？

顾烬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宿醉的钝痛仍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新的焦虑，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推开座椅，起身在空旷的书房里踱步。昂贵的羊毛地毯吸去了足音，寂静放大了他内心的嘈杂交响。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能坐以待毙。前世的他，对这一切漠不关心，直到被洪流吞没。重活一次，哪怕依旧无力改变大局，哪怕只是为了在风暴来临前，给自己找到一个稍微稳固一点的立足点，他也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自己即将绑定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其身边又潜伏着怎样的危险。

“调查……”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空洞。

但怎么调查？调查谁？埃利奥特·霍克？第七舰队？还是“静海星域”可能存在的异常？

他只是一个被家族圈养的A级雄虫，一个“不成器”的纨绔。他没有军部权限，无法接触机密情报，甚至连埃利奥特·霍克的具体行踪和任务细节都无权过问。直接调查，无异于以卵击石，还会立刻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触怒那个冰冷的少将本人。

他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途径。需要利用他现有的、且不被各方警惕的“优势”——他“顾家独子”的身份，他在首都星“新钱”与纨绔圈子里的人脉网络，以及，顾家、林家庞大商业帝国在运转时，自然而然收集到的、海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流。

顾烬川走回书桌，但没有坐回致歉函的文档前。他调出了另一个加密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了几串复杂的指令。片刻后，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通讯列表弹了出来。列表上只有寥寥几个代号，状态都是离线。

这是他几年前，在极度无聊和一种隐约的、对家族监控的反抗心态下，利用零花钱和一点小聪明，暗中建立的一个非正式信息渠道。联系的是一些游离在灰色地带的自由情报贩子、资深星际旅行者、黑客，甚至一两个在底层官僚系统里不得志的小职员。他给他们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来自上流社会的“边角料”消息或资金，他们则偶尔给他一些有趣的、上不了台面的“见闻”或“内幕”。他称之为“灰雀”，取意不起眼，却能穿梭于林间，听到各种声音。

前世的“灰雀”在他婚后很快就被他遗忘了，那些联系也渐渐断绝。现在，或许是时候重新激活一下了。

他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而是先调取了“灰雀”网络过去一段时间自动抓取和过滤的信息备份。海量的、杂乱无章的数据流被特定的关键词触发，筛选出可能相关的片段。大部分是垃圾信息、市井流言或商业广告。他耐着性子，将筛选关键词与“静海星域”、“第七舰队”、“精神力”、“走私”、“稀有原料”、“星源”等词汇进行交叉比对，并特别关注了时间戳在最近一个月内的信息。

这项工作繁琐而耗神，但顾烬川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他忘了时间，忘了那封该死的致歉函，也暂时忘了家族施加的压力。他像在泥潭中摸索，寻找任何一点坚硬的、不同寻常的触感。

几个小时过去，就在他眼睛干涩、几乎要放弃时，几条微弱且看似毫不相关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条来自某个常跑边境航线的独立货运船长，在某个小众的航运论坛抱怨，说近期“静海”星域外围的军方巡逻和安检频率“高得离谱”，连他们这种有正规手续的民用舰船都被反复盘查，耽误了不少时间，怀疑是不是边境出了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幺蛾子”。抱怨的帖子很快沉了，没引起什么反响。

另一条信息更隐晦，来自一个专做稀有生物材料地下交易的中介，在加密频道里提到，最近有“神秘买家”在高价、持续地收购几种特定型号的、用于制造高精度精神力稳定剂和神经安抚剂的稀有植物萃取物和合成前体，出货地指向几个与“静海”星域有走私通道的边境星球。交易量不大，但价格溢出常规市场价三成以上，而且要求匿名、分散交易，显得“很奇怪，不像正常制药公司的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