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川站在观景厅冰冷的透明地板上,脚下首都星的流光溢彩此刻只映照出他内心的荒芜与惊涛骇浪。新闻的余波仍在星网肆虐,“半虫化”、“生命垂危”的字眼,反复扎刺着他重生后本就脆弱的神经。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更惨烈的结局,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为是的“干预”之上。
混乱,自我怀疑,还有更深层的、对未知黑手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但这一次,在那片冰冷的混乱深处,另一种情绪——一种被极度困境和荒谬现实逼出的、属于“顾烬川”这具身份外壳的本能反应——开始悄然抬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种“克雌”、“麻烦”的污名化窥探?凭什么他要为一个自己试图警告的雌虫的伤势,承受全联邦的指指点点和家族更加沉重的“期待”?就因为他是个A级雄虫,是法定的“未婚雄主”?
是,法律赋予他权力(未来50%财产)和责任(照顾),但此刻,在尘埃落定前,在埃利奥特·霍克真的被法律确认为他的“所有物”和“责任”之前,他依旧是顾家独子,是受《雄虫保护条例》全方位庇护的、享有特权的个体!面对外界的风暴,尤其是面对可能来自官方的审视,他有什么理由要像普通虫那样战战兢兢?
这个认知,像一层冰冷而坚硬的壳,缓缓包裹住他内里的慌乱与恐惧。前世的麻木是消极的壳,今生的“傲慢”与“不配合”,则可以成为他主动的盾牌。至少,是符合他“人设”、不会引起额外怀疑的盾牌。
雌父林玄、雄父顾承泽和舅舅林岳的联合施压接踵而至。局势分析,利害权衡,周家的“关切”,家族的“声誉”,以及他作为“未婚雄主”必须履行的“表演义务”——探视、声明、慰问函。
顾烬川听着,脸上最初那份真实的失神和苍白,逐渐被一种混合着不耐、厌倦和屈尊降贵般的冷淡所取代。当林玄要求他立刻准备“真挚”声明和探视申请时,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用一种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对麻烦事的厌烦语气道:“知道了。麻烦。搞得好像我真能把他看醒似的。”
林玄对他的态度皱了下眉,但似乎又觉得这反应比预期的崩溃或懦弱更“正常”——一个被宠坏、对沉重责任本能抗拒的雄虫少爷,就该是这样。林岳的叮嘱(谨言慎行,勿惹麻烦)被他以一声模糊的“嗯”敷衍过去。
声明的措辞,他写得极其敷衍,在林玄的严厉修正下才勉强过关。慰问函更是标准模板的产物。唯有探视申请,他提交得很快——他必须去“看”,必须确认一些事情。但这份“积极”,被他巧妙地掩饰在了“家族要求”、“走个过场”的懒散态度之下。
等待批复的时间格外煎熬,内里的焦灼几乎要破壳而出,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漠然,甚至故意在主宅里挑剔起婚礼准备的细节,对礼服面料、流程安排吹毛求疵,将“任性雄虫”的做派演给家族看,也演给自己心里那头恐慌的野兽看。
批复终于来了,来自霍克家族执事的回复礼貌而疏离,充满了限制:一次短暂的、严格监控的远程影像探视。
顾烬川心下更沉。这种程度的隔绝和监控,远超常规。但他脸上只露出明显的不悦:“远程?影像?还就五分钟?霍克家这是什么意思?防贼呢?” 在家族成员复杂的目光中,他冷哼道:“行吧,看就看。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那位了不起的少将护成什么样。”
探视当日,他换上林玄挑选的庄重礼服,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谨,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隐约的暴躁,完美契合一个被迫履行麻烦义务、心情糟糕的世家雄虫形象。
联邦军部总院特种医疗中心的森严戒备,让他内心凛然,但表面上,他只是不耐烦地配合着层层检查,偶尔对过于繁琐的流程低声抱怨两句。直到被引入那间狭窄、压抑、只有单向观察窗的隔离观察室。
冰冷的金属椅,灰暗的窗面,刻板的医疗军官,以及那些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的探视规则(单向、静默、随时可能中断)……每一处细节都在加剧他内心的寒意,也都在挑战着他“雄虫”身份应有的边界感。他皱了皱眉,对那名医疗军官投去一个明显带着不满和审视的目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略显僵硬地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窗亮了。
医疗舱,维生液,昏迷的埃利奥特,苍白皮肤下游走的诡异幽蓝与不稳定鳞片虚影,瀑布般刷新的危险数据……真实的、远比新闻更具冲击力的惨状,毫无缓冲地撞入顾烬川眼帘。
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冷静、不耐、傲慢,几乎被瞬间击穿!巨大的惊骇、荒谬感,以及更深的、溺水般的恐惧与自责,如同巨浪将他吞没!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白,呼吸有几不可察的停滞,脸色在医疗舱冷白的光映照下,更显惨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或者移开视线。
然而,就在他因这“惨状”而心神剧震的瞬间,前世与埃利奥特那冰冷而深刻、源于深度标记的羁绊所带来的某些记忆碎片,却突兀地、尖锐地闪现出来。
雌虫的本体形态……在极少数特定情况下才会展现,比如深度结合时,或者……精神力彻底失控、濒临虫化的边缘?
眼前的埃利奥特,正“处于”后者。那些不稳定的鳞片虚影,扭曲的肢体轮廓……似乎是在模拟虫化特征。顾烬川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剥离出一丝理智,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力。他死死盯着医疗舱中那具身体,尤其是那些“半虫化”最明显的区域——背部肩胛附近,那里应该是……
前世,为数不多的、在深度标记最激烈混乱的时刻,他曾见过埃利奥特背后展开的、属于其雌虫本体的、冰冷而华丽的金属质感翼翅的虚影。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且埃利奥特很快便以惊人的控制力强行收敛,但顾烬川记得,在那虚幻翼翅的根部,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斑点。那是“蛋壳印记”,每个虫族破壳时残留的、独一无二的生命标记,位置、颜色、形状都不同,是绝对的隐私,通常只有最亲密的伴侣或至亲才可能知晓。
埃利奥特的蛋壳印记,就在那里。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可此刻……顾烬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凝聚起全部注意力,仔细观察着医疗舱影像中,埃利奥特背部对应的区域。那里皮肤下确有幽光和不稳定鳞片虚影在涌动,模拟着虫化时翼翅可能挣扎欲出的状态,但是,在那片模拟的、不断变幻的“虫化特征”区域,本该存在的暗红色小点——那个独一无二的、无法伪造或抹去的蛋壳印记——不见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可辨识标记!
维生液清澈,影像清晰。如果真的有虫化迹象,印记应该会被凸现出来,或者至少能被看到。可那里……只有一片模拟出来的、均匀的、不断扭曲的“虫化皮肤”,干干净净。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惊悚无比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顾烬川的脑海:
这个医疗舱里的“埃利奥特·霍克”……可能不是真的?!
至少,不完全是!或者,这根本就是个精心制作的假象?!
监控室内。
埃利奥特·W·霍克安静地坐着,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光屏。光屏被分割成多个画面:主画面是观察室内顾烬川的全身影像,旁边的小窗口则实时显示着他的心率、呼吸、皮肤电反应、微表情肌肉运动捕捉等多项生理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