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到访请求被呈报至埃利奥特面前时,他冰蓝色的眼眸中并未流露出太多意外。这个名字关联着多重身份:顾烬川的多年好友、C星实力派议员陆怀远的独子、其雌父更是军部司法体系内令雄保会都颇为忌惮的首席律师。更重要的是,在埃利奥特收到的背景简报中,陆离本人是一名醉心于古星辉生物遗迹研究的学者,常年跟随科考队出入边缘星域,最近一次任务地点是“寂静回廊”星域——一个在涉及“古星辉”线索的当前语境下,显得格外微妙的坐标。
“允许探视。一级静默监控。” 埃利奥特声音平稳。雄保会那套针对军部实权派的制衡工具已被惊动,此次对准的正是他这位出身E星老牌世家却扎根联邦军部的霍克家族成员。陆离在此刻前来,无论是作为传递某种信号的管道,还是其自身携带的信息,都值得最高级别的关注。
病房的门无声滑开,陆离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与顾烬川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散漫笑意、热衷于在个人实验室里复原些冷门古生物模型的发小没有太大不同,只是眉宇间沉淀了些许风尘与更为沉静的审慎。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手里拎着一个朴素但做工精致的保温食盒,目光先快速掠过房间,在顾烬川苍白失神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微光闪过,随即转向窗边如同寒松般挺立的埃利奥特,微微颔首。
“霍克少将,冒昧打扰。” 陆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介于礼节性疏离与某种熟稔从容之间的奇特松弛感。
埃利奥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陆先生。请。” 他并未离开窗边,但略微调整了站姿,将自身置于一个既能掌控全局、观察互动,又不至于形成压迫感的位置。这是默许,也是最高级别的现场评估。
陆离似乎对他的存在毫不意外,也未表现出任何局促。他径自走到顾烬川床边的椅子旁,很自然地坐下,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缓。“婚礼没赶上,回来就听说出事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光落在顾烬川空洞的眼眸上,“去了趟‘寂静回廊’,那边信号隔绝得厉害,样本分析又卡在关键节点,等脱身收到消息,已经是昨天深夜。”
他解释了缺席的原因,理由正当且难以驳斥——“古星辉遗址考察”。这个词汇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烬川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也让窗边的埃利奥特眼神微凝。
“错过了也好。” 顾烬川喃喃道,声音沙哑干涩,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这句话与其说是对陆离的解释的回应,不如说是他对自己身处地狱般婚礼现场的绝望确认。然而,当他涣散的视线真正聚焦在陆离脸上时,一种远比身体不适更尖锐、更冰冷的颤栗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陆离。
这个带着安神汤坐在他床边的、眉目依旧熟悉的发小。
也是他记忆碎片深处,那个最终带领名为“破晓”的反叛军,在末日般的混乱中冷酷地摧毁了承载文明最后希望的“方舟”,代号“烛龙”的恐怖身影。
他知道吗?顾烬川的指尖冰凉。他知道“哀歌”吗?他知道星源联邦的渗透吗?现在的他,究竟是那个还怀着古生物学理想、偶尔会为政治不公而愤慨的陆离,还是已经悄然踏上了那条通往“烛龙”的不归路?“破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更早,还是……就在不远的将来?
巨大的困惑、深埋的恐惧、以及对这份跨越时空认知的孤立无援感,让顾烬川面对陆离此刻真实的关切时,心情复杂扭曲到了极点。他既渴望从这唯一知晓过去“正常”陆离的故交身上汲取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又无法抑制心底那不断尖叫的警告:不要相信他!他是“烛龙”!
陆离看着顾烬川眼中剧烈的挣扎和更深层的惊惧(那似乎不止源于婚礼),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外面已经翻天了。FSI,媒体,还有……”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埃利奥特的方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意味,“雄保会那帮老头子,最近开会开得格外勤快。矛头指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