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王府特酿的酒,也是楚王用来招待“盟友们”的方式之一。
可以说这些酒,都是由楚王亲手所酿。
若她听到的没错,迎秋节那日,他便会将这些酒运往同去。
她垂下的视野里,只能看见楚王金织的衣摆,黑靴自在地拍地,发出清脆的节拍声。
上一个客人给他带来的好消息让他散去了些许最近的烦躁。
而就在这时,郑惊鹤见天已深了,便准备同其他侍女换班。
却没想到一直没有见到换班的侍女,而夜也越来越深了。
她微微蹙眉,就瞧见视野里堆起的衣摆随人而起,黑靴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下巴挑起,郑惊鹤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那见谁都是含情目扫过她脸颊,“太子当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一位宫女伺候,不知道本王那位皇弟同你做到哪一步了?”
郑惊鹤眼眸一冷。
“对!对,就是这个眼神,”周礼景抬手,轻轻拂过少女脸侧,“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啊,何必压抑自己的厌恶呢?”
“……?”
“你肯定在想本王是什么知道的?”周礼景痴迷地凝望着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本王就被你这双眼睛吸引了。”
郑惊鹤面无表情。
“你知道你这双眼睛有多特殊吗?有时候我都想将它挖出来,将它随时把玩,”他抬手将少女的脸捧在掌心,不顾那双看疯子的眼神,不断靠近,两人的睫毛近乎打架,“你说本王把它们现在挖出来,明日迎秋节我们那位好太子瞧见了会怎么样?
他会生气吗?
会大发雷霆吗?会撕破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吗?会在所有人面前出丑吗?母妃父皇知道了还会看重他吗?会吗?会吗!”
郑惊鹤冷眼看眼前忽然发疯的人,那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她几次忍不住偏头,却被人掐住了下巴,固执地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本来郑惊鹤轻松就能摆脱,但他接下来的话,让她停了下来。
“你说啊!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喜爱他!凭什么!?本王究竟有哪一点比不上他?本王比他漂亮,比他更讨人喜欢,凭什么父皇说变卦就变卦,凭什么母亲永远不愿意将目光落在我身上,这究竟凭什么!就因为他是那狗屁的嫡皇子?”
郑惊鹤闻言挑眉。
她不禁想问,这上面哪一点,他是比过了周怀钰,谁给他的自信?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不如他?啊?他就那么值得所有人喜欢?”周礼景这段时间堆积的情绪在此刻骤然爆发,导火线或许是今日为了拉拢人心喝过太多的酒,又或许是眼前人那双过于冷漠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母亲永远对他厌烦的眼。
母亲……
周礼景的眼睛瞬间通红,发烫的眼眶让他几欲落泪。
这种目光太刺眼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双眼睛所注视着,不论他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得到那人哪怕一点的温情。
他百思不解,他不明白他明明是她唯一的孩子,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甚至更多的时候连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他从一开始的无助、害怕、质疑、孤独,到后来他用尽各种方法引起她注意。
可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有的只有无止尽的冷漠。
后来他终于“看透”了,他相比于母亲的厌恶,更害怕她冰冷的忽视。
周怀钰的降生,他被关注,成为了唯一能够转移注意力的存在。
他浑身无法发泄压抑的恨意,在对方越来越受关注中爆发。
他将恨意灌注在这个万人瞩目的皇弟身上。他越耀眼他就越恨,恨他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能够得到母亲的另眼。
那是属于他的!
父皇的关注!母亲的在意!甚至包括太子之位都是他的!他的!
“你说他才是你想要的儿子,你说你讨厌我,你摆脱不了我……”
往日里神气的楚王此刻几乎矮下了身,语气中满是委屈,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将郑惊鹤看成了他母亲。
他执拗的盯着她的眼睛,恨不得将她看穿。
可惜,这位被他假想成贺贤妃的少女并不会因为他这些所谓的“悲惨遭遇”而心软,直到使劲摇晃她的疯子终于跌坐在了地上。
郑惊鹤的胳膊被人当成了挂件,她看傻子似的看跌坐在她身前,抱住她大腿抽噎的人。
“……”
那又怎样?难道他可怜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就不可怜,那些落花别院的姑娘们就不可怜?
那些姑娘们哪个人的身世不比他悲惨?遭受的冷眼又哪个比他少?
他是皇子,出生起就金枝玉叶,含着金汤匙长大。
若他生活在民间,就他这模样早就饿死了,还有功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郑惊鹤承认,她心有偏颇,但这又确实是事情,若是他是个民间姑娘,就他这承受能力,莫不是得自绝?
她扯了扯被紧拽的衣袖,发现被人拽得死死的,她咬了咬后牙槽,最后实在受不了他拿她衣服当抹布使擦眼泪,干脆一个手刀过去。
她将已经“睡”过去的人拖到了床上,检查了一下确定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后,便同守夜的下人交了班。
躺下准备歇息的郑惊鹤一闭上眼,就是方才那人发酒疯时的撕心裂肺:“……”
好烦。
不过,郑惊鹤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一点。
看来贺贤妃对这位楚王的态度并不亲啊。
而且楚王对贺贤妃倒是感情颇深,深到执念的地步。
也不知道周怀钰是否知晓。
郑惊鹤眼眸微闪。
她想到了白日里送出去的两封信,也不知道无彩和周怀钰那边有没有收到。
看来那个想法可以付诸行动了。
高悬的月下,寒冷的风凌厉扫过,好似弹响了紧绷的琴弦。
乌云在空中盘旋,时而遮月,时而褪去。
直到东边的红日缓缓升起,与浅下的银月遥遥相对。
郑惊鹤并没有与别院的姑娘们同行,而是被安排到了楚王身边。
她端坐在马车里,而马车主人看上去兴致颇高,似乎全然忘记了昨日之事。
直到马车停下,帘子被撩开。
郑惊鹤从马车下去,入目便是金黄的落叶,犹如铺上的金色地毯。
双脚落地,金叶被带动得微微拂动,掀起几片落在来人的鞋面上,又在走动时悄声退下。
呼啸的风儿拂过,掀起的金叶更多,却在刹那间像是电影慢镜头般,视野随着马蹄声逐渐上移。
长廊般深邃的杏树后,高大的马儿们闯入,为首的白马上,身着骑装的少年太子马尾高束,正侧身与身旁人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