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相拍了拍他的肩,“殿下,有些时候需要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否则只会物极必反。”
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周怀钰忽而展颜弯唇,一副谦卑模样,“多谢安相教诲。”
安鸿点了点头,满意地朝众人颔首,便自称有要事先行离开了。
而留下的其他人,则仍然磨磨蹭蹭。
有的想要与周怀钰攀谈,想着如今朝堂之上没了楚王,那么就只剩下太子一人,他们也得趁早做打算。
甚至有人直接开口,试探周怀钰,想要看若是依靠太子,能否得到什么好处,结果得到那打太极般的反应后,心中有些不悦。
贺氏见状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想要拍几句马屁,谁曾想他一提到那些落花女如何不堪,便被人堵了回来。
“……”
吃力不讨好的众人一一告辞,而在踏出太子眼耳范围外,便有人暗示道:“今日乃是我家乖孙满月,诸位不妨去喝杯喜酒?”
推说谈笑见,众人一共离去。
周怀钰目送那些人离开,想到了方才朝堂上的种种,心中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
十日前,王公公的告诫犹在耳边。
“太子殿下,陛下恐要对你起疑了。”隐晦的暗示,却让人不得不多想。
起疑?他自认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亏心事。
他当时信誓旦旦,可王公公的眼神却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呼。
周怀钰叹了口气,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最重要的是出宫接郑姑娘。
而他刚走几步,却被身后匆匆赶来的宫人拦了下来,“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他应该想到的。
父皇的眼线遍布朝野,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显然,这次楚王之事,让他正视起了他这位看上去无害的儿子。
他亲封的储君。
同时,也注意到了在他身边的屠夫之女。
上位者的手重重落在了周怀钰肩上,抬袖间,周怀钰眼前的玄袍龙纹逐渐清晰。
耀眼的光泽,流光四溢。
那是皇权的至高象征。
“不错,你这次倒是让朕刮目相看,”帝王撩了撩眼,饶有兴致打量眼前这位少年太子,却并没有在对方脸上瞧见自己想要的反应,“……”
他一甩袖袍,转身背过身去,声音转而沉下,“你那位宫女也有意思得很,我这有个更适合她的差事。”
周怀钰骤然抬头,在他不远处的帝王半边身子融于阴影,那后背上的暗纹栩栩如生,金龙盘踞其间,锋利的爪足泛着寒光。
好似神圣不可违抗。
他垂眸,似乎被那金龙刺伤眼,“父皇,她已不是我东宫之人,还请收回成命。”
不远处的帝王闻言侧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舍不得?”
周怀钰身侧的手微微弯曲,在抬眼间就撞见了冕旒后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不假思索道:“郑姑娘乃是良家女,只是暂留东宫,后入楚王府,如今已是自由身——”
帝王抬手打断,“你急什么?朕又不会吃了她,只是让她去伺候才失去了儿子的贤妃罢了。待贤妃病情好转,自然会放她回你的东宫,嗯?”
看似他在同周怀钰商量,但压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几次打断太子的话,言语中的不容置疑不言而喻,甚至隐隐带着威胁与不满。
周怀钰不肯退让,那双向来柔和的眉眼此刻坚定非常,直直地望进帝王眼中。
郑姑娘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虎穴,不可再让她入龙潭。
他自己已深陷泥潭,不能再让她衣摆沾上泥。
见说服无果,神情莫测的帝王被激怒,反手甩出一巴掌,“啪”一声将眼前人扇倒在地。
那张脸迅速红肿起来,巴掌印触目惊心,耳根都清晰可见,可那双在帝王面前向来“软弱”的眼睛却倔强得可怕。
“呵,由不得你不愿,”帝王冷笑,“来人!去把那郑惊鹤抓进宫来,送到贤妃宫中!”
来人应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敢看这君臣父子之间的闹剧。
周怀钰藏于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又缓缓攥紧,拳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凉意直透他浑身血液。
这就是大周的太子,无能懦弱,任人摆布。
面对不公之事,他什么也做不了,如今郑姑娘一事是,之前顺君之策也是。
为什么呢?
他垂下的眼眸晦暗不明。
因为他无能?
不。
因为他还不够强大。
周怀钰再抬眸,不远处的帝王已经回到了桌案后,坐在龙椅上,若无其事地打量他,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朝堂方下,仍然身着朝服,头顶冕旒,十二旒遮挡住那面容,表情变得莫测难辨。
而在帝王身侧不远,则是一柄保存完好的尚方剑。
那是高祖传下来的宝剑,曾上战杀敌,也曾用此斩佞臣无数。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绝对的力量。
周怀钰想起母后曾经说过的话。
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够保护身边人,才能够扭转一切不公。
有看不见的种子落地,在阴暗处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直到能够见天日。
而在刑狱的郑惊鹤却骤然抬头,脑海里是小煤球炸锅般的动静。
【+20!求生欲+20!谁干的好事!】
周礼景被贬为庶人。
有人想要去找他寻仇,可怎么也没想到,却只找到了昔日风光无限的楚王尸体。
他被人勒死了。
据说勒死他的人,是一个阉人,曾经在东宫做事,后来不知怎的到了楚王府。
那阉人勒死了已经削去封号的周礼景后,便咬舌自尽在他身侧。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刑狱大门。
艳阳正盛,驱散了晨时的阴翳,毫不吝啬地照耀在那阴湿的门槛。
有衣摆被踢开,大步踏出刑狱门槛。
姑娘们欢呼,转身见衣裙翻飞,扬起的弧度自由又洒脱。
一场轻快的舞步沐浴阳光而生,破开枷锁重见天日。
她们活下来了!她们自由了!
郑惊鹤紧跟在人群之后,出去的刹那,便瞧见这一幕,怔住了一瞬。
“娘!”裴鸣在人群的最前头看见了裴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鸣儿!”
母女相拥而泣。
郑惊鹤欣慰地露出了笑来,可下一瞬,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
耳畔是爹爹的哽咽,“我的鹤儿,你受苦了……”
金辉熠熠,她伸出手,回抱身前人,如同归巢的幼鸟。
她眷恋地闭上眼,脸颊贴在那跳动的脖颈间。
真好啊,她也是有人来接的。
其他的姑娘们陆陆续续和家人团聚,欢声笑语间,其乐融融。
郑惊鹤松开了郑爹,看向身旁含笑等着的无彩等人,皆是没有家人者。
“我想我找到了自己的路了,”无彩欣慰地看着这些曾经同进同出的姑娘们,轻笑了起来,“这世间还有无数受病痛折磨而无法就医的女子,我想救她们,能救一个救一个。”
郑惊鹤闻言一怔,随后展颜,“恭喜你,日后有缘再见。”
无彩给了她一个紧紧地拥抱,随后在分开前给她塞了一本书,“这是我祖父编写的医书,送给你。”
“别担心,这只是抄本,我这还有很多。”
郑惊鹤对上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认真收进怀中,“我会好好学习它。”
“或许,能更好去使用它,”无彩冲她眨眨眼,“有缘再见。”
除了如裴鸣有家人,无彩等人有自己的想法,还有的是像成才这般无处可去之人。
对上那双双茫然无措的眼神,郑惊鹤心中叹息,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不远处有人匆匆而来。
而那人在看见她,明显直直朝她而来。
郑惊鹤眉头微皱,很快便反应过来。
她朝成才招了招手,又和一直在身旁陪着她的郑唯交代了几句,在两人担忧的目光,迎了上去。
再次进宫,郑惊鹤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