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以前……
瞭望塔内的石阶向着顶端层层旋绕。战争刚结束,弥而不散的烟尘和血腥气凝滞在每一道砖石的缝隙里,沉淀出一种死寂的平静。
脚步声在逼仄的楼梯中回响,赫利尔的皇储拾级而上。他一身施法者的打扮,暗红色的丝绒长袍血河一样从肩头流淌而下,下摆时不时扫在台阶上,给皇储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血腥的沉艳。
这样颜色的衣服,浸了血也看不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副官无端地想。
全都是敌人的血。他被编入皇储的军队不过三个月,如此短的时间里,这支军队便已经摧枯拉朽连下数城。胜利来得太容易,容易得他有些麻木。
一道风声骤然从楼梯拐角处劈出,一个握着匕首的人从阴影处扑下来。借着居高临下的势头向皇储袭去,嘴里迸发着嘶哑地怒吼:“去死吧!”
金发的皇储根本没有看袭击者一眼。以皇储为中心,一股几乎凝成实体的能量涟漪无声迸发,将袭击者整个掀飞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袭击者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抛起来,随即咔嚓一声,重重地掼在石阶锋利的尖角上。
如此巨力之下,大约每一处与楼梯相触的骨头都被砸断了吧。副官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甚至听见了骨骼断裂时咔嚓的脆响。
而艾德兰的步伐甚至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无动于衷地沿着楼梯,继续向袭击者扭曲地躺着的方向走。或许他本来就是要往上走的,在他眼中,这个袭击者大约和塔楼角落里的尘土没什么两样。
鲜血从袭击者身下缓缓铺开,那人仇恨地瞪视着艾德兰,嘶声道:“你这个凶手、疯子、怪物!我诅咒你,诅咒你将死于逾我此刻千百倍的痛苦,你的灵魂将永远无法获得永恒之海的——呃……!”
副官当即拔出佩剑向前掷去,剑尖干脆利落地洞穿心脏。袭击者怒张着眼睛断了气,诅咒的后半句卡在已经无法翕动的声带里。
“你杀他做什么。”艾德兰转头,看了副官一眼,“我还有话要问他。”
“此人出言不逊,竟然胆敢冒犯您,实在该死。”副官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艾德兰:“我不并认为神明会因为区区一句诅咒便降罪于我。”
副官更没法答了,理性上,他当然不认为这句诅咒会起什么作用。赫利奥珀罗斯们是赫利尔的血裔,神明们怎会为了一个凡人的咒骂而惩戒众神之神的子孙。但是若是如此,岂不是说神有偏狭,与教廷竭力宣扬的至公至正的形象大不相同?这话皇储能说,他却怎么也不敢接。
最后,他还有一层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那袭击者整个人的骨头碎成好几节,躺在地上捱着等死,实在太过痛苦。他那一剑也是想要给袭击者一个痛快。
但是此人毕竟刚刚攻击了皇储,若将这份不忍说出来,岂不是显得太没眼色。
于是副官只得转移话题:“区区一个守塔人能知道什么,您若有什么想问的,属下说不定可以帮您解答。”
“好吧。”艾德兰平平扫了副官一眼,两只眼珠美得像蓝宝石一般,在昏暗的塔楼中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璀璨。
“我确实不明白。”艾德兰说。他看起来有点困惑:“布里斯顿、米诺、辛特莱……我认为我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缴械不杀、财产不夺、三年免税,可是,为什么每一座城市都不愿意投降?”
副官想了想:“您还记得此次战役中,您所攻克的第一座城市吗?”
“克拉尼尔。有什么问题吗?”艾德兰问。
“您攻入克拉尼尔后,将主张抵抗的人全都绞死,其余城市得知以后,难免心生恐慌。”年轻的皇储手段之酷烈,令不少久经沙场的士官都为之心惊。
“我也不是一定要杀人的,目的达到了,当然就会停下。”艾德兰平静地说,不知何时,他的手指间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黄金酒杯,杯身镶嵌着珍珠与宝石,大约只有一指长,在他的指间灵活地翻转。
身在战场之上,竟也一直随身携带着这种奢侈的玩器吗。副官的目光忍不住在黄金酒杯上停留了一瞬。
与此同时他忍不住对艾德兰的回答腹诽:杀人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对其他城市施加威慑,逼迫他们投降而已。可是这样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愤怒。
说出来未免有指摘这位殿下的错误之嫌。于是副官换了一种方式,向艾德兰解释道:“这几座城市之间距离较近,彼此来往频繁,克拉尼尔的死者中间,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亲属。”
“亲属又如何,帝都周围的平民愿意为了三十个衡准金币将亲生骨肉卖给教廷作阉伶,无数有才华的年轻施法者为了一个爵位,把自己卖给我的父亲驱策一生。这些人拒绝投降,无非是觉得我给出的价格不够而已,但是——”艾德兰顿了顿,“他们不值得更多了。”
副官忍不住反驳:“有些感情是无法购买的。”
刚出口,他便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但艾德兰已经在看着他了,正在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副官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打比方道:“请您宽恕我的冒犯,我是说,赫利尔人尽皆知,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十分疼爱您,倘若两位陛下被人刺杀,您会作何感想?”
艾德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平铺直叙地回答:“爸爸妈妈死了,我就是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