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嘴里的“人满”,可不是座位坐满,而是塞不下了为止。那时候也不查超载,十四座的小车,常常塞进去二三十号人,高中放假时尤其过分。
人多还没空调,各种味儿混一块儿,要多难闻有多难闻。
更遭罪的是,小巴为了冬天取暖,把发动机直接嵌在车厢里,就在主驾和副驾中间的凸起上。这就导致车里一年四季都飘着汽油味儿。
夏天还能开窗吹吹风,一到冬天,车窗紧闭,汽油味儿混着各种恼人的味儿,能把人直接熏晕。
孙家宁前世每次从车上下来,都得在路边吐一通才能缓过劲来。
结果因为放学被老刘叫住,这会儿连小巴都没了。
现在如果还想回家,就只能自己打黑车了,一趟就要五十块钱,而且她一个女孩子坐车还不安全,更别说她兜里钱也不够。
想来想去,她只能今天先在学校凑合一宿,明天一早坐三轮蹦蹦去客运站,再搭大巴回去。
因为这个决定做得非常仓促,孙家宁从兜里掏出一张201卡,去学校外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是爸接的,背景里还能听见妈在厨房忙活的声音。
“大姑娘,你啥时候到家?你妈正合计着给你炖鱼呢。”爸在电话那头儿上来就问。
孙家宁本来提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她攥着电话线,软着声说:“爸,放学刘老师找我有事,错过了小巴,现在校门口没车了。我明天一早坐三轮蹦蹦去客运站,再搭大客回家。你跟我妈说一声,别让她惦记。”
爸一听是老师找她,整个人都紧张了,一直问没事儿吧?
孙家宁安慰爸,她这次考得挺好的。老刘找她是问学习的事儿。
再听孙家宁说不回家,继续住宿舍,爸又急了,“那咋行!学生都走光了,你一个人在学校多不安全!”
孙家宁想了想,“那要不我去小姨家凑合一宿?”
小姨家也在县城,就住在客运站附近,可她家三代同堂,挤在两间大平房里,孙家宁每次去都特别不方便。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估计是爸和妈商量去了。
过了一会儿,爸说:“别去你小姨家了,大过年的,她那些姑姐们也回来了,家里肯定挤不下。”
“我上你王叔家借车接你去,一个小时就到,你待在学校门口别乱跑。”
东北的农村,邻里相处,没有那么多大城市的疏离感。处得好的邻居,借个车就跟借根葱一样简单。还车时给人家加满油,再带上两瓶酒或者一条烟,这人情就算圆满了。
爸火急火燎的,不等孙家宁回话,就把电话挂了。
孙家宁握着听筒愣了几秒,忍不住乐了。
不过这大冷的天让她在外面站一个小时是不可能的,人都能冻傻了,她打算先回寝室收拾行李。
寝室里现在只有孙家宁的床铺还没收,其他人的东西早都带回家了,显得空落落的。
她的行李本来就收拾得差不多,再把被褥一卷就完工了。
寝室要空二十天,被褥太容易返潮。孙家宁想了想,决定趁这机会带回去,让妈帮忙翻新一下。
担心爸提前到了找不到人,孙家宁估摸了一下时间,就左拎右挎,前抱后背,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运到了校门口。
到了校门口,天已经黑得透透的,校门口的大灯亮得直晃眼,孙家宁就站在灯下最亮堂的地方等着。
小时候觉得学校离家可远了。后来去了南方,又去过京城,习惯了堵车,就觉得三十公里只是几脚油的事儿。
远远地,一辆黑色的捷达开了过来。
“哎呀,我姑娘瘦了!”
爸跳下车,脸上笑出了褶子,一把拎过孙家宁手里的皮箱,又帮她把背上的书包卸下来。
“咋带这么多东西,外头冷,赶紧进车里。”爸爸一边说,一边推着孙家宁往副驾走。
孙家宁钻进副驾,不一会儿爸爸也坐了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孙家宁,“烀地瓜,你妈怕你饿,让你先垫垫。”
孙家宁接过温热的地瓜,看着爸手脚利落地打火开车,心里又暖又酸。
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零零的,她的身后还站着爸妈。可是当年的自己为什么固执呢,一意孤行地觉得他们偏心。
她啃着地瓜,用那股热气腾腾的甜香掩饰着眼眶的热意,故意逗爸:“爸,你咋不问问我这次考得咋样?”
爸握着方向盘,嘿嘿地笑着:“怕你没考好,不敢提呗。”
一个月再怎么努力,能有多大变化?爸一点都没抱希望,只要不被退学就行。
“爸,我这次考得很好。”
孙家宁放下地瓜,一本正经地看他:“爸,我这次班级第一,年级第68。”
“多少?”爸爸吓得差点儿把刹车当成油门。
“班级第一,年级第68。”孙家宁笑眯眯地重复。
“明天我们老师会往咱家打电话通知。”
一听老师明天要亲自打电话,爸这才敢信闺女说的是真事儿。
他顿时乐得手舞足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地比比划划,“哎呀,那我明天不上店里了,我得守着电话,万一老师打过来,家里没人可咋整。”
爸兴奋得像个四十岁的孩子。
“回家吃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