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赵县,寒意还在,但是空气里已经掺了一丝回暖的气息。
只是一中校园里的杨树柳树,依旧支楞着光秃秃的树杈,半点抽芽泛绿的迹象都没有。
吃过午饭的高一10班,男生扎堆儿聊游戏聊网吧,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看课外书。满屋子都是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和浮躁。
唯独孙家宁,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低头伏在桌前,埋在摞得高高的练习册与试卷之间,笔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移动着,周遭的喧闹与说笑,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外面,半点也打扰不到她。
教室后门旁,李欣宇已经静静站了许久,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孙家宁的身上,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昨日月考大榜一贴出来,孙家宁便一战成名,成了整个高一年级热议的红人。
谁能想到,元旦那会儿还成绩垫底、因考试抄袭险些被学校开除的人,仅仅三四个月的光景,就硬生生从年级倒数,一路冲进了红榜前20。
这样的逆袭速度,早已不能用厉害二字来形容,简直称得上恐怖。
班里同学看孙家宁的眼神,从这学期开学初就悄悄变了味儿。
可他们又偏不愿承认,孙家宁的成绩是靠日复一日的努力换来的,
那些人挖起了她年少时的过往,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她如今能考得这般出色,全是仗着天生底子好、有天赋,不然小学时也不可能拿到县里数学竞赛的一等奖。
每次听到这些议论,李欣宇都替孙家宁打抱不平,满心委屈。她的同桌明明是那么努力的一个人。
犹豫许久,李欣宇终于挪着步子,悄悄蹭到孙家宁桌边。
“同桌,你出来一下呗,我想跟你说点私事。”她刻意压低了音量,完全没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大嗓门。
孙家宁闻声停下笔,抬眸看了李欣宇一眼,也没多问,抄起桌子上的保温水杯,动作从容又利落:“走,打水去”
“这个点儿那边肯定人少。”孙家宁轻声说着,却自带一种安稳笃定的力量,莫名让人心里踏实。
开水房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老旧的电热水机嗡嗡作响。李欣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孙家宁拧开杯盖接热水,终于忍不住开口。
“同桌,我妈昨天又跟我说了,让我下学期转去文科班。这话她不是第一次提了,寒假的时候就时不时念叨,说听我三姑讲,文科比理科好考大学,让我别在理科班这边干耗着,趁早转去文科,还有机会拼一把。”
“这是好主意啊!”孙家宁由衷赞同,李欣宇的妈妈可比她这个迷糊闺女看得通透长远多了。
“可我心里没底啊。”李欣宇满脸迷茫,“我所有科目里,也就语文还算拿得出手,别的都一塌糊涂,文科也不好,理科也不好。”
她打心底里逃避转班这件事,一来是对陌生的文科赛道满心迷茫,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惶恐。二来,她更舍不得和朝夕相伴的孙家宁分开。
“你也知道,咱学校文科班是光头的心头肉,就我这点成绩,真要是硬凑进去,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恨我呢。”
她越说底气越弱,满眼纠结,祈求地望着孙家宁:“你帮我拿个主意,我到底该不该转?”
孙家宁无奈看着她。
这么一桩关乎人生前路的大事,这姑娘就这样轻易地托付给别人拿主意,这也太随性了。
可与此同时,她又格外珍惜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这次语文考了多少分?”孙家宁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先轻声问道。
“102”李欣宇说起这个,眼里总算多了点小骄傲,“咱班仅次于你,排第二呢。”
孙家宁微微点头。
这分数着实不低,听老刘说,全年级语文能过百的,也就一百来人。
“那英语和数学呢?”
“那英语和数学呢?”
“英语67。”李欣宇顿了顿才艰涩补上,“数学43。”
“物理51,化学57。”她又一股脑报出了剩下的理科成绩。
说完,她紧张盯着孙家宁,生怕好友会露出嫌弃或是失望的神色。
可是孙家宁又怎会嫌弃。
她也曾走过这般迷茫落后的阶段,太懂这种力不从心,满心惶恐的滋味。
孙家宁目光平静地点点头,低头沉思着。
又问:“这次大榜虽然没排副科名次,但试卷都判过分了,你的史地政怎么样?”
“压根没正经学过,能好到哪去。”李欣宇挠挠头,“不过倒是都及格了,大概是平日里闲书看得多,我记东西不算太费劲。”
李欣宇说完,静静等着孙家宁给出定论。
其实答案早就显而易见了,只是她自己迟迟不愿下定决心。
孙家宁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肯又恳切:“欣宇,换做是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一定会转,而且能早转就绝不拖延。”
“你想想,从高一开学到现在,理科的难度越来越大,物理的公式、化学的反应,只会越来越抽象。以你现在的理科底子,除非像我这样不要命地拼一把,否则硬熬下去,只会越来越吃力,到最后连学习的心气儿都磨没了。到那时候,别说考大学,能不能稳稳撑到高三,都是未知数。”
李欣宇认真听着,深有同感地点头。孙家宁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