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接着说:“因为你昨晚喝醉时说了很多。”
乍一听别人说自己昨晚说了不少醉话,瞬间愣住,一口水没咽稳呛进喉咙,止不住地咳嗽。
顾琛连忙将桌上的餐巾递过去,接着轻拍他的背:“你别激动。”
沈逸接过餐巾,拍开他的放在背上的手:“我昨晚说什么了。”
顾琛将昨晚的事重新讲述了一遍,但省略掉了有关自己的部分。
沈逸拿着桌上的银制叉子对着他,威胁到:“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顾琛的目光从他握着叉子的手上移开,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那一部分不能说?不能跟谁说?”
“都不能说!”沈逸反应过来:“你想威胁我?”
顾琛嘴角上扬几个像素点,耸了耸肩:“我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喝醉。我酒量不好……万一……”
沈逸丢下叉子,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没有万一,我讨厌别人威胁我……你想要多少,开个价……你妹妹还在医院吧,你不是缺钱用吗?”
顾琛低着头,沈逸看不见他的表情,觉得是被他说中。钱是好东西,总能买到想要的东西。而这时候的顾琛还沉浸在沈逸喝醉时记得他说过的话,完全被攻略了
“让我跟着你吧,做你的朋友,小弟,陪读,我都可以。让我能够名正言顺的出现在你身边……”顾琛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和沈逸对视,那眼神太过炽热,不像是交易,更像是一种偏执的期许。
沈逸彻底愣住,一脸茫然:“啊?啊?”他怀疑自己宿醉还没醒,听错了话,他说了一长串什么东西?听着怪怪的。他想干嘛?想经常来他家。不会真被他说中了是个伺候人的命?那顾琛挺会挑人,想伺候他的人多的是……因为他有的是钱,虽然是他爹的钱。
“我不喜欢别人跟着我。”沈逸皱着眉拒绝,语气直白,“从来只有别人找我,没有我主动找别人的道理。”这话不假,文轩虽说总跟着他,可他向来视若无睹,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人。
回过神来的顾琛才发觉自己太急了,他连忙改口:“开玩笑的,你当我没说过这话。我不会说出去,我没有跟别人谈八卦的习惯。我也没必要跟其他人说。”
沈逸低声:“料你也不敢说。”说完他拿出手机又给顾琛转了一大笔钱。“收着,伺候小爷我高兴赏你的。”
“然后再跟我说一下你爸妈什么情况,等价交换。”
“挺无聊的,就不说了吧”。顾琛神色黯然
“说!我就要听。”
顾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缓缓掀开。他对父母的印象,早已模糊成遥远的碎片,快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只记得母亲总是温柔安静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香水味,会教他和顾浅浅画画,唱温柔的外文歌。父亲则是个木工,性格与母亲天差地别,大大咧咧,每次下班回家,要么带着一身酒气,要么沾满木屑。
他们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最终,也真的走向了两个世界。
在他十岁那年,父亲的工友带回了父亲意外去世的消息。那个总是笑着的母亲,连哭泣都带着克制的安静,她轻轻抱着两个孩子,无声地落泪,片刻后便擦干眼泪,温柔地安抚好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接着是第二次哭,这次哭的很大声。那是顾琛第一次见母亲那般大的情绪。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母亲体面地操办了父亲的葬礼,来的人寥寥无几,似乎只有父亲的工友和几位共同好友,反正顾琛都不认识。从未听父母提起过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时的他太小,小到记不清有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只记得母亲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妥当。葬礼结束后的几天,那位气质淡雅的母亲,带着所有有关的物件,淡然的离开了,失踪了,甚至可以说消失了。身边的人也没有和母亲有关联的。
唯一留下的,能够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只有两个孩子——他和顾浅浅。
顾琛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说完那一段,他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不再看沈逸。
沈逸原本只是好奇一问,带着点惯有的霸道和无聊,想看顾琛窘迫、看他无措、看他像之前那样沉默忍受。可此刻,那些刻薄的话、调侃的眼神、漫不经心的嘲弄,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活了这么大,想要什么有什么,烦了就闹,醉了就睡,身边围着一堆讨好他的人。他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一样,要么热闹,要么空虚。他的爸妈虽然说离了婚,但给他的爱一点没少。
却从没想过,有人连“家”都只剩下一段模糊的回忆,连“爸妈”这两个字,都轻得像一场随时会散的梦。
沈逸皱紧眉,烦躁地别开脸,骂了句:“……真有够惨的。”
语气很冲,却没有半分嘲讽,更像是在掩饰自己莫名沉下来的心情。
顾琛瞧着向来张扬肆意的沈逸,竟被自己的旧事影响到这般模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从不是矫情的人,也从未想过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苦难——若负面情绪可以贩卖,他宁愿卖给那些没心没肺的陌生人,也不愿让沈逸用怜悯的目光看他。他希望沈逸对自己感兴趣,却绝不希望,这份兴趣是源于可怜。
顾琛勉强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我现在过得很好啊,还有你这个朋友陪我吃早饭。”
沈逸立刻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那是自然,没有我,你这会儿还在家里被追债的人堵着打呢。”
顾琛眼底泛起微光,轻声追问:“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不算。”沈逸一口否决,语气霸道又强势,“我是你债主,我要你随叫随到,你就必须出现,听懂了吗?”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别扭地补充了一句,“因为你欠我的,所以……你也可以随时找我。”
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沉甸甸地砸在了顾琛心上。
他终于笑了。不是在学校里对着同学那般礼貌客套的微笑,而是属于十八岁少年最干净、最灿烂的笑容,眼底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