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许昕月着急得不行,自己跑半天了,怎么就是靠进不了呢?这世界就没这样的道理!
“同学,陈同学!”
许昕月开口呼唤,试图让陈向阳回头,陈向阳好像没听到。
“陈向阳!”
许昕月一边急切呼唤,一边加速奔跑。汗水从她的额头落下,她都来不及擦,只紧紧盯着陈向阳的背影。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陈向阳的动作变了……他伏得太低了,是趴在桌上了吗?
许昕月仔细看去,陈向阳的坐姿确实变了。最开始,他挺直脊背坐在那里,在许昕月奔跑的过程中,他慢慢变成了伏案书写的样子。但现在,陈向阳整个人往下塌,肩膀缩着,背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陈向阳的右手还在动,手肘一下一下往外,应该还在书写。但他的左胳膊垂下,左手一直缩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向阳,你不舒服吗?”
疑问出口的一瞬间,许昕月的脚下突然踩实了,黑暗中的“传送带”停下,她走进了陈向阳的光圈里。
许昕月坐到陈向阳的旁边、他的同桌位置,侧过头看他。
陈向阳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桌面,脸朝着许昕月的方向,眼睛垂下盯着自己的桌面。他的右手还在写字,字迹歪歪扭扭,书写的速度飞快,像是在画什么草书。
许昕月向陈向阳的桌斗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左手缩在桌子底下,用力捂着胃,洗得发白的校服被他攥出深深的痕迹。
“……是不是胃痛啊?”
许昕月放轻了声音,一边询问,一边观察陈向阳的表情。他清秀的脸比以往更白了,没有血色,像是熬了大夜,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虽然陈向阳没有皱着眉头,表情依旧高冷如冰山,但许昕月敏锐察觉到,他正在忍疼。
为什么不表现出来呢?为什么还要坚持学习呢?只要陈向阳说一句,老师们一定会护着这个心肝宝贝蛋,哪个医生看不好他,立刻拖下去杖毙!
“很痛吗?要不要告诉老师?”许昕月的声音有点抖,“你别逞强呀。”
陈向阳没回答,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飞快地写了起来,速度越写越快。一颗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顺着他的颧骨,滴到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块。
“陈向阳?陈向阳!”许昕月有点生气,加重了语气喊他。
陈向阳的笔停了下来。好像过去了两秒,又好像过去了两个小时,陈向阳终于慢慢抬起头,转向许昕月。
一双枯井一般的黑沉双眼,撞进许昕月的视线里。
许昕月看着那双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狠狠揪起来。陈向阳的眉骨挺拔,眼窝有点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更衬得眼睛黑沉沉。他的眼眶底下是一小片青灰色,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
这不是……这不应该是陈向阳的眼睛……许昕月怔怔看着这双眼,心口发堵。
这双眼是空的,像一口干涸已久的枯井。
也许是恍惚间,也许是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口枯井里有了微弱的反应。
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气泡,从阴湿的地底下艰难地冒上来,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喊。
小小的气泡破开一瞬间,许昕月似乎被清露拂面,一个清晰的想法闪过灵台:她见过这双眼睛!就在今天!在那个快餐店里!
休学的女孩看向自己时,也是这样苍白的脸,也是这样干涸的眼神,也是这样……空落落、黑沉沉、枯井一般的,一双眼。
许昕月紧紧盯着陈向阳不放,她的眼眶发热,鼻子酸得发疼,心口的棉花堵到了喉咙里。可是灯光突然开始变亮,照得陈向阳的身形模糊,又快要融化了。
许昕月伸手试图抓住他,可无论怎么用力向前都够不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融化在灯光里,越来越白、越来越淡。
陈向阳静静地看着许昕月,良久,将手肘边的草稿纸向她推了推。
许昕月下意识去看,低头的一瞬间却传来了向下栽倒的感觉,“!!”
还未惊呼出声,许昕月腿一蹬,从梦中惊醒过来。
一线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天似乎还没亮。
……又是梦啊。
我再一次梦到了你。
许昕月躺在床上,心跳重重的,像是在疯狂叩问。她摸了摸震动的胸膛,又摸了摸脸。脸上凉凉的,一侧的枕头又湿了一块。
古井一般的双眼仍在许昕月的眼前,一会儿是陈向阳的脸,一会儿是小栀的脸。
高中那时,陈向阳是许昕月隔壁尖子班的学霸,沉默不可接近的高岭之花,似乎永远都安静地坐在教师中央,不关心这个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