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渡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苍凉:“是啊,年少轻狂。朕有时会想,若当年…”
他没说下去。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就连这点虚假的平静,都维持不下去了。
“朕走了。”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不归仍坐在那里,垂着眼,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脆弱,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器。
“晚膳…朕可能不过来了。”江不渡听见自己说,“你好好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臣恭送皇兄。”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江不归坐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才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墨迹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看着那团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不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时阳光很好,兄长的手很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可后来,飞鸟折了翼,困在了黄金笼里。比翼成了奢望,翱翔成了妄想。
他放下笔,将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他落笔很快,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城南福安当铺。”
五个字,写完,他盯着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能急。
至少,现在不能。
酉时三刻,谢怀安来了。
老臣穿着朝服,显然刚议完事,眉宇间带着疲色,可看见江不归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气色好些了。”
“劳阁老挂心。”江不归请他坐下,让小太监上茶。
谢怀安接过茶,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春日的傍晚,还是有些凉。
“陛下下午召见了定北王和几位老将,”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境…怕是不太平。”
江不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萧战拥兵自重,这些年愈发骄横。陛下想动他,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谢怀安叹道,“镇西王那边,态度暧昧。至于靖南王府…”
他顿了顿,看向江不归:“楚世子此次入京,怕也是为此事。”
江不归没接话,只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老臣知道,有些话不该说。”谢怀安的声音更低了,“可殿下,您难道真要在这重华殿里,关一辈子?”
江不归抬起眼:“阁老有办法让臣出去?”
谢怀安一噎。
是啊,他能有什么办法?这皇城是江不渡的皇城,这天下是江不渡的天下。他要锁一个人,谁能拦得住?
“老臣只是觉得…”谢怀安斟酌着用词,“陛下对殿下,并非全然无情。或许…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江不归轻笑,“阁老是想让臣去求他?求他开恩,放臣一条生路?”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阁老是什么意思?”江不归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让臣继续做这笼中雀,等着哪天他腻了,或者…他死了,才能得自由?”
谢怀安脸色一白,慌忙看向门口,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殿下慎言!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
“传到又如何?”江不归看着他,眼里一片荒芜,“他能杀了臣?还是能再折断臣一条腿?”
谢怀安看着眼前青年苍白的脸,和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觉得心头像压了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皇子,再看看如今这个坐在深宫里、了无生气的靖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殿下,”他嘶声开口,“老臣…对不住您。”
江不归一愣。
“当年先帝驾崩,朝局动荡,是老臣力主拥立陛下。”谢怀安的声音发颤,“老臣以为…以为陛下能做个明君,能护着您。可没想到…”
没想到,明君成了暴君。保护,成了囚禁。
“阁老不必自责。”江不归垂下眼,“这是臣的命,与阁老无关。”
“可老臣心里…”谢怀安说不下去了。有些愧疚,说出口,反而更沉重。
殿内陷入沉默。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许久,江不归才轻声开口:“阁老,周御史的幼子…真的离京了?”
谢怀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殿下如何得知?”
“猜的。”江不归淡淡道,“皇兄那日虽放了狠话,可终究…没下杀手。”
谢怀安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是。陛下开恩,准那孩子随母返乡。前日一早,便离京了。”
“走的是哪条路?”
“南下,走官道。”谢怀安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臣派人暗中护送,应该…无碍。”
江不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怀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开眼,又道:“殿下问这个,是…”
“没什么。”江不归打断他,“只是觉得,那孩子…不该死。”
是啊,不该死。可这深宫,这朝堂,不该死的人太多了。该死的人,却还活着。
“阁老,”江不归忽然问,“您说,若臣有一日真想做点什么,这宫里宫外…可还有人能用?”
谢怀安心头一跳,猛地看向他。四目相对,他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看见了一丝极淡、却极锋利的光。
像困兽最后一点挣扎,像死灰里最后一点火星。
“殿下,”谢怀安的声音抖得厉害,“您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江不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只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
不能一直这样,做一具行尸走肉,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哪怕飞不出这牢笼,至少…也要试着扑腾几下翅膀。
哪怕最终,还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谢怀安看着他单薄的侧影,看着暮色在他周身镀上的一层暗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许多话在嘴边翻滚,可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殿下若有需要,老臣…万死不辞。”
江不归没应声,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吞噬。宫灯次第亮起,将重华殿照得通明,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