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僵在原地,久久无声。
“我来自另一个世道,阴差阳错进了她的身子。”徐相望看着两人呆若木鸡,久久没有回应的模样,也不催促,只平静往下说:“我得今日见到的那位李官人救助,方才捡回性命,随即手持镰刀从那一家人手里抢回嫁妆,而后来的钱塘县。”
话音落下,屋里死寂一片。
徐相望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放空、久久回不过神的模样,心知这事换谁都难以一时接受,便轻声安抚:“该说的我都说了,上床歇息吧。”
“嗯……嗯。”
“嗯。”
徐相望像是赶羊一般,将两个孩子送到床榻上,给他们盖好被褥,方才折返回自己的卧室。
很快,屋里安静下来。
徐青云睁着眼,直直望着屋顶横梁,心里乱得像一团打死结的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什么叫不是本人?
——什么叫姐姐为了不牵累他们,跳河自尽?
徐青云身体一阵阵发抖,心里的惶恐翻腾不休。就在这时,身侧的徐云端拉了拉他:“哥哥,你睡了吗?”
徐青云翻过身:“没有。”
徐云端的声音愈发轻了:“你说,姐姐说的是真是假啊……”
徐青云对上妹妹那含着期待,藏着惊慌的眼眸,一时陷入沉默。
他多想张口说是假的,可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浮现出徐相望方才平静的眼神。
他心头一颤,比起年纪更小,对姐姐记忆不深的妹妹,他更清楚长姐的性子。
当年父亲屡考不中,又逢祖父病重,为养家糊口选择成为县衙小吏,一辈子的执念就是科举功名。
他挖空心思奉承上峰,对膝下儿女更是管教严苛,要他完成自己的梦想中举做官,更一心要女儿上进,亦能成为官娘子,双双光耀门楣。
偏生姐姐资质着实普通,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管家办事样样不通,唯有刺绣曾得到老师夸赞。
可她绣了物件送到父亲面前,没得到半句夸赞,反倒是招来斥责,说她往后是做官娘子的人,无需亲自动手做活,学个样子便够。
久而久之,亲姐愈发沉默怯懦。哪怕出嫁前就看出夫家人心不善,哪怕徐青云反复提出质疑,她也没生出半点反抗的勇气,把兄妹俩托付给叔父叔母,又多留了大半嫁妆护着他们,那已是她这辈子,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徐青云暗自咬牙,齿尖咬住脸颊的软肉,直到口腔泛起血腥味。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徐相望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遗憾,有伤感,有怜悯,唯独没有姐姐出嫁时对他们那般刻入骨子里的牵挂。
可妹妹尚且年幼,如同刚刚经历过风雨,一心想要躲避到鸟妈妈羽毛里汲取温暖的幼鸟,期盼着点滴温情。
徐青云不愿让她再重新落入暴雨中,半响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顶,轻声安抚:“怎么可能,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上身?都是故事说说的。”
徐青云强颜欢笑:“我听人说,人受过重伤大病,会忘了旧事,甚至性情大变,想来姐姐就是如此。”
徐云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双眼,片刻后就沉沉睡去。
徐青云却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直至将一日发生的事情全想了一遍,他方才闭眼睡下,心底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起码新来的姐姐,看起来比叔父叔母要有良心。
次日一早,神清气爽的徐相望又领着两个孩子出了门。三人坐上牛车,徐相望侧身询问顶着偌大黑眼圈的徐青云:“对了,你可知郑氏夫妇还做过什么恶事?”
徐青云反应慢一拍:“嗯?”
徐相望好脾气地解释:“郑氏夫妇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对付这等小人,咱们出手就要一击即中,不留后路,以免他们以后来寻咱们的麻烦。”
不把签订白契当回事,肆无忌惮殴打幼童,最重要的是街坊邻里都对他们极为厌恶,话里难掩忌惮。
徐相望想他们定然还做过什么事,故而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你可知郑氏夫妇还做过什么恶事?”
徐青云呆了一会,蹭地一下跳起来,脑门直直撞上车顶。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脸上却依然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