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反复吟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沈佺期的诗辞藻华丽,对仗工巧,末尾一句"微臣雕朽质,差睹豫章材",满是自谦之语;宋之问的诗则意境开阔,结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既扣住晦日无月的时令,又暗含对大唐国运的期许,笔力健举,余韵悠长。
片刻后,婉儿抬手将沈佺期的诗稿掷出窗外。
纸张悠悠飘落,沈佺期脸色一白,垂首默然。
婉儿对着楼下朗声道:"沈宋二诗,工力悉敌。但沈诗结句辞气已竭,宋诗结语笔力犹健,故取宋之问。"
宋之问闻言,喜出望外,对着彩楼深深一揖。
百官虽有惋惜,却也心服口服。
那日之后,"彩楼评诗"的佳话传遍长安,婉儿的诗名更盛,《彩书怨》中"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一句,更是道尽了她藏在心底的柔情。
但婉儿从未忘记朝堂的凶险。
太子李重俊因不满武三思专权,发动政变,率羽林军直闯皇宫,搜捕婉儿。
彼时,宫中乱作一团,婉儿却镇定自若,快步走到中宗和韦后面前,朗声道:"太子今日杀了我,明日就会杀了陛下和皇后!"
中宗大怒,当即调兵镇压。
李重俊兵败被杀,婉儿站在宫楼上,看着城下的混乱,眼神冰冷。在这宫里,只有握紧权力,才能活下去。
景龙四年,中宗驾崩,韦后欲效仿武则天称帝。
婉儿敏锐地察觉到风向不对,连夜找到太平公主,二人一同草拟遗诏,立李重茂为皇太子,李旦辅政,试图平衡各方势力。
可韦后党羽却篡改遗诏,欲独揽大权。
不久,临淄王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率禁军攻入宫中。
韦后、安乐公主被杀,宫中血流成河。
婉儿手持蜡烛,带着宫人走出宫殿,将她与太平公主草拟的遗诏递给李隆基,从容道:"我一心拥护李唐宗室,这份遗诏便是证据。"
李隆基看着眼前这个历经三朝、才华横溢的女子,心中却起了杀意。
他知道,婉儿太过聪慧,又深谙权术,若留她在太平公主身边,必成自己日后的大敌。
于是,他挥了挥手,禁军一拥而上。
婉儿倒在血泊中,目光依旧平静。
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在紫宸殿上的意气风发,想起彩楼之上诗稿飘落的簌簌声响,想起自己笔下那些锦绣文章,想起母亲那个"称量天下士"的梦。
她的一生,从掖庭奴到昭容,从刀笔吏到权倾朝野,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宫廷政变的漩涡。
雨又下了起来,冲刷着宫墙上的血迹。
婉儿的尸身被抬出皇宫,路过掖庭时,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捧着书卷的少女,在油灯下,眼中闪着不灭的光。
她用一支笔,在大唐的龙廷上染下了属于自己的墨色,纵使结局悲凉,也不枉在这世间轰轰烈烈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