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三月三放假前一周说起。
学校为了弘扬传统文化,决定在三月三前夕举办一场“民族风情嘉年华”。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唱歌跳舞做手工都行,但必须跟三月三的习俗相关。
老周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底下一片哀嚎。
“又要搞活动???上次搞那个什么‘国学经典诵读’我们班读的是《三字经》,读到最后陆辞把‘人之初性本善’背成了‘人之初性本善变’,被隔壁班笑了整整一个月!!!”苏晚吟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种 PTSD 患者的颤抖。
“那是意外。”老周推了推眼镜,“而且那次我们班拿了第三名,还不错。”
“一共四个班参加。”
“那也是第三名。”
苏晚吟放弃了争论。
老周继续说:“这次嘉年华,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经过班委会讨论,决定出一个——山歌对唱。”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山歌???”陆辞的声音大到走廊都能听到,“周老师你是说那种‘嘿~什么水面打跟斗嘿了了啰’那种山歌???”
“对,就是那种。”老周面不改色,“而且为了体现班级凝聚力,我们班全员参加。”
“全员???”
“全员。”
“包括您?”
“包括我。”老周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叶樾潭发誓他看到老周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会在旁边打拍子。”
陆辞趴在桌上,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我宁愿去跑一千五百米。”
“跑一千五百米和唱山歌,你选一个。”陈屿白说。
“我选跑三千米。”
“你上次跑一千五百米跑了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也是名次。”
“唱山歌你也可以是倒数第三。”
“你闭嘴。”
( ̄▽ ̄)
节目确定之后,接下来就是选领唱。
老周说山歌对唱需要两个领唱,一男一女,负责带领全班完成整个表演。男生领唱负责“问”,女生领唱负责“答”,一问一答,中间穿插全班合唱。
“男生领唱谁愿意?”老周环顾教室。
没有人举手。
“叶樾潭,你来。”
“为什么是我???”叶樾潭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因为你嗓门大。”
“我嗓门大不代表我会唱山歌!!!”
“山歌不需要会唱,需要嗓门大。”老周的逻辑无懈可击,“而且你长得帅,站在前面好看。”
叶樾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长得帅”这个理由,因为这是事实。
“那女生领唱呢?”老周又问。
“我来。”苏晚吟举手了,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到,“我从小就唱山歌,我外婆是广西人,我有一半的广西血统。”
“你上次说你有一半的蒙古血统,因为你喜欢吃羊肉。”
“那是我记错了,我是混血,混了很多种,哪个好用用哪个。”
老周决定不追究苏晚吟的血统问题,把领唱的任务交给了她和叶樾潭。
“夏时温,你来当动作指导。”老周继续安排,“你学过舞蹈对吧?”
夏时温点了点头:“学过几年民族舞。”
“好,那你负责编排大家的动作。陆辞,你来负责道具,绣球、扇子、壮族帽子这些东西你去借。陈屿白,你负责音响和背景音乐。林知夏,你负责化妆和服装。”
任务分配完毕,六个人各司其职,三班的山歌排练正式开始了。
(`ω′)
排练的第一天,夏时温带来了一个视频,是某一年央视春晚的山歌表演,里面有一段对唱特别经典。
“我们要学的就是这一段。”夏时温把视频投到教室的屏幕上,“歌词我已经打印出来了,每人一份。”
叶樾潭接过歌词,看了一眼,瞳孔地震了。
歌词上面写着:
男:嘿~什么水面打跟斗嘿了了啰
女:嘿~鸭子水面打跟斗嘿了了啰
男:什么水面起高楼嘿了了啰
女:大船水面起高楼嘿了了啰
男:什么水面撑阳伞嘿了了啰
女:荷叶水面撑阳伞嘿了了啰
男:什么水面共白头嘿了了啰
女:鸳鸯水面共白头嘿了了啰
“这个‘嘿了了啰’是什么?”叶樾潭指着歌词后面的后缀。
“山歌的衬词,没有实际意义,但一定要唱。”夏时温说,“唱的时候要带着一种……豪迈的感觉。”
“豪迈?”
“就是你平时走路那种感觉。”
“我平时走路什么感觉?”
“天下我最帅。”
叶樾潭沉默了。他发现夏时温描述他的方式总是精准得让人想哭。
(′;ω;`)
排练正式开始。
夏时温站在讲台上,给大家示范第一句的唱法。
“嘿~什么水面打跟斗嘿了了啰——”夏时温唱完,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少数民族特有的韵味,虽然他的长相跟“豪迈”完全不搭边,但唱出来的效果意外地好听。
全班鼓掌。
“你真的是第一次唱山歌?”苏晚吟一脸不可思议。
“嗯,但唱歌的原理是相通的,把气息沉下去,用腹腔共鸣,声音就会比较稳。”
“你连唱山歌都要讲物理原理???”
“唱歌本来就有物理原理。”
苏晚吟放弃了追问。
轮到叶樾潭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怎么说呢——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车祸现场”。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和一台没油的拖拉机同时发出的声音”。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陆辞笑趴了。
苏晚吟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林知夏捂着嘴,肩膀抖得像在筛糠。
陈屿白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抽了两下——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笑”的表情了。
连夏时温都笑了。他笑得很克制,只是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三月三的杜鹃花。
“你笑什么?!”叶樾潭瞪他。
“我没笑。”夏时温把嘴角压下去,失败了,又翘起来了,“我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很有……特色。”
“特色???”
“对,很有辨识度。”
“你直接说我唱得难听就行了。”
“不难听。”夏时温认真地说,“只是需要练习。你的音准没有问题,就是发声位置不对,声音太靠前了,要往后走。”
“声音往后走是什么意思?声音还能往后走?”
“你试着打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说话,那个声音的位置就是对的。”
叶樾潭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水面打跟斗”。
奇迹发生了。
那个声音虽然还是不太像山歌,但至少不像被踩尾巴的猫了。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位置!”夏时温的眼睛亮了一下,“保持住,再来一遍。”
叶樾潭又唱了一遍,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奇怪,但至少不会让陆辞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不错。”陈屿白难得说了一句正面的话。
“你终于不说‘不错’了?你说了‘不错’?”叶樾潭转头看他。
“我说的是‘不错’,没说‘很好’。”
“……你能不能说一次完整的好话?”
“不能,这是我的设定。”
(`△′)
排练的第二天,重点练动作。
夏时温设计的动作是这样的:男生领唱唱“问”的时候,要右手搭在额前,做出“眺望”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要带着一种“我在寻找答案”的感觉。女生领唱唱“答”的时候,要左手叉腰,右手向前一指,做出“这就是答案”的姿势,表情要自信。
全班合唱的时候,所有人要手拉手,左右摇摆,像风吹麦浪一样。
“来,大家先跟我学‘眺望’的动作。”夏时温站在讲台上,右手搭在额前,身体前倾,眼神看向远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在演《白毛女》”的戏剧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排练山歌,而是在参加艺考。
全班跟着做。
陆辞做“眺望”的时候,手搭在额前,但他的手太大了,把整张脸遮住了一大半,看起来不像在眺望,更像在挡太阳。
“陆辞,你的手放低一点,要露出眼睛。”夏时温走过去纠正他。
“我的眼睛露出来了啊。”
“我只能看到你的眉毛。”
“那说明我的眉毛好看,抢了眼睛的戏。”
“……你再放低一点。”
陆辞把手放低了一点,这次露出了眼睛。但他的表情太狰狞了,像在瞪一个欠他钱的人。
“表情放松,你在眺望美好的远方,不是在讨债。”
“我眺望的是食堂的方向,那里有美好的红烧排骨。”
“那你就想象你在看红烧排骨。”
陆辞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了,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微笑。这个转变之快,让夏时温都愣了一下。
“好,就这样保持。”夏时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看其他人的动作。
叶樾潭在旁边做“眺望”的动作,做得非常标准。他这个人虽然唱歌不行,但肢体协调性很好,什么动作看一遍就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夏时温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动作,点了点头:“很好,但眼神可以再温柔一点。”
“温柔?什么叫温柔的眼神?”
“就是你看着一只小猫的时候那种眼神。”
“我没看过小猫。”
“那你想象你在看一颗草莓糖。”
叶樾潭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变软了,软得像三月的春风,软得像刚出炉的年糕。
夏时温看着他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对了,就是这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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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的第三天,道具到位了。
陆辞从学校器材室借来了二十把扇子、五十个壮族帽子、五个绣球。壮族帽子是那种竹编的、圆圆的、顶上有一个尖尖的帽子,戴在头上像一朵倒扣的蘑菇。
“每个人都要戴帽子。”陆辞把帽子分发给全班,“这是壮族特色,不戴帽子不像唱山歌的。”
叶樾潭接过帽子,戴在头上。
他身高一八六,戴上这顶帽子之后,总高度突破了两米,走在教室里像一根移动的路灯。
“你好像一个行走的蘑菇。”苏晚吟评价。
“你戴上也像蘑菇。”
“我们是蘑菇军团。”
“能不能不要蘑菇?换个比喻。”
“那你们是行走的……伞?”
“还不如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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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进行到第四天,最大的问题出现了——全班合不上拍子。
夏时温在前面打拍子,但他的拍子是准的,大家的拍子是乱的。有的人唱得快,有的人唱得慢,有的人唱到一半忘了词,有的人唱着唱着突然变成了流行歌曲的调子。
“停。”夏时温举起手,“我们从头来一遍。大家听我的拍子,我拍一下手,你们唱一个字。”
他开始拍手,一拍一顿,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嘿——什么——水面——打跟斗——嘿了了啰——”
全班跟着唱,这次好多了,至少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拍子上。
但唱到“鸭子水面打跟斗”的时候,陆辞唱成了“鸭子水面打咕噜”。
“是‘打跟斗’,不是‘打咕噜’。”夏时温纠正他。
“咕噜和跟斗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水里翻?”
“跟斗是翻跟斗,咕噜是喝水的声音。鸭子在水里打咕噜,那是在喝水,不是在打跟斗。”
“那万一它就是在喝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