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
庄襄王出列,“陛下,林相身为百官之首,竟纵容门生在春闱中泄考题,舞弊私营,臣以为,应罪加一等,恳请陛下明旨,令林相避位待查!”
满朝文武屏息,目光在林相和庄襄王之间游移。
林怀止面色平静,抬手缓缓摘下官帽,跪在大殿上:“臣有罪,门生不肖,是臣管教不严,臣,请陛下责罚。”
白君煦眉头紧锁:“丞相,你先起来说话。”
林怀止依旧伏身在地:“臣……愿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不少文臣武将都纷纷出来劝慰林相。
庄襄王没有罢休,他之前在查苏祉安,想到了苏斫的死,苏祉安之父。
庄襄王自然知道苏斫是死在谁手里的。
六年前,有人给他递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苏斫的行踪。
递信的人自称“隐”,笔迹清隽。
他派人在西南驿站伏杀了苏斫。
而六年后,他查到了苏斫死的那天晚上,林怀止不在京城。
于是他把这件事捅到了朝堂上,要让这把火烧的再旺些。
刚刚的闹剧还没有结束,庄襄王又启奏,
“陛下,臣以为丞相林怀止不仅扰乱春闱,还涉及多年前的一桩悬案。大理寺少卿苏祉安,生父苏斫,死于西南驿站。敢问林相,苏斫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林相依旧伏在地上,白君煦退了朝。
庄襄王不需要真相。
他只需要这把刀能刺进林怀止和苏祉安之间。
递信的“隐”是谁,他查了六年年没有查到。
但他知道林怀止那天晚上不在京城,这就够了。
嫁祸一个不在场的人,比证明一个人有罪容易得多。
流言在京城传开了,苏斫是林相害死的,林相收养苏祉安是为了掩盖罪行。
流言传到苏祉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大理寺值房整理冯成的档案,他看着桌上的案卷,冯成及其余四人将秋后问斩。
第二天,苏祉安站在林怀止面前,看着他批文书,文书的结尾批上“诸事稳妥,依奏办理”。
批完,林怀止抬起头,“你听见那些话了。”
苏祉安说听见了,“子明,你信吗?”林怀止看着他,目光清明,一如小时候教他写字,读书一样。
苏祉安望向林怀止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他从小望到大的,书院下雨的接送时的温柔,得风寒时染上的焦急,他中举时的欣喜欣慰,还有每次出门查案的担忧。
“爹,我信你批的准字。”
吏部尚书下狱,朝堂所有和这案件有关的官员得到了肃清,该辞官的辞官,该贬职的贬职。
而吏部尚书谁来接替,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
太尉推荐了一个人,国子监祭酒,顾秉文。林相没有反对。
庄襄王也没有反对,不是不想,是反对不了。
顾秉文在国子监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没有结党,没有站队,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庄襄王查了他三个月,只查到他每年陆观澜忌日在藏书楼坐一个时辰,这算什么把柄?
几日后上朝,庄襄王又启奏林相的事。
顾秉文反击了,新任吏部尚书第一次在朝堂上开口,他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掷地有声:“庄襄王殿下,冯成是谁的人?记号是谁的人发明的?恐怕你我都知晓,您弹劾林相,是想让谁接丞相的位置?”
庄襄王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朝堂已经重新洗牌了,可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民间的流言依旧不止,这就够了。
调令下来那天,苏祉安在吏部远远看过他一眼。
三十九岁,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方渐留给阿四的那件青衫。
他站在贡院门口,没有进去,看了很久那块匾额。
其他空出来的位置当天就补上了。
苏祉安看见调令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庄襄王的钉子拔了,钉孔里换了新钉子,钉孔还是那些钉孔。
苏祉安在吏部翻查旧档时,无意中看到一封二十年前的推荐信。
信是陆观澜写的,推荐顾秉文入国子监。
信上只有几行字:“此生文章有骨,他日可当一面,观澜。”
结案后苏祉安路过贡院门口。
阿四还蹲在那里,穿着方渐的青衫,袖口的毛边比前几天更毛了。
他在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书,写到“家里都好,你在外面要吃饱,不要省”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阿四接了。
苏祉安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碎银子放进碗里,他的动作很轻。
阿四抬起头,“苏大人,方渐的状纸,递上去了。”
苏祉安说:“递上去了。”
阿四低下头继续研墨,声音闷闷的:“那就好,递上去了就好。”
苏祉安站起来,暮色落在他白衣上。
几天后,苏祉安路过国子监藏书楼,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