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
御座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龙袍,戴着冕旒。
和那天在桃林里画画的人,眉眼一模一样。
萧若飞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她单膝跪地,行军礼。
“末将萧若飞,参见陛下。”
“萧将军请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温和仍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他和所有人隔开。
萧若飞站起来,她看着御座上的人。
他的坐姿端正,表情平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和那天在桃林里缠着老板问桃花糕做法的人,判若两人。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在桃林里画画,手很快,快得像是怕来不及。
他笑着说“你看得懂什么,你又不懂画”,顽劣又轻快。
他在月光下画一匹飞马,然后说“我连出城,都要偷偷摸摸的。”
那匹飞马的翅膀,在画里收拢着。
萧若飞垂下了眼睫,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他画里的马要长翅膀。
为什么他说“不能飞”,为什么他在夜里和白天,是两个人。
“萧将军?”白君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塞外的军务,兵部已经呈上来了,你辛苦了。”
“不辛苦。”萧若飞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她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述职按部就班地进行。
白君煦问了些塞外的军务,萧若飞一一回答。
他的问题很到位,显然对边关的情况下了功夫。
萧若飞忽然想到那天在桃林里,他说“我最不会、最没有天赋的事”。
可是她看他处理军务,分明条理清晰。
她忽然想,他是真的不会,还是因为不喜欢,所以觉得自己不会?
述职结束后,萧若飞行礼告退。
“萧将军。”白君煦忽然叫住她。
萧若飞转身。
白君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萧若飞看着他,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陛下,”她说,“那幅画,末将收好了。”
白君煦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桃林里的那种,很淡,很短,一闪而逝。
“那幅画,”他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萧若飞行了最后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春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青石镇的桃林,落英缤纷,他站在画前,回头笑着问她,姑娘也懂画?
她不懂画,但她现在懂了。
那匹飞马,为什么不能飞。
永安三年冬,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市面上的铜钱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东市的米商拒收某批铜钱,说成色不对,掂在手里轻了三分。
接着西市的布商也闹起来,拿剪子铰开一枚钱,断口处泛着灰白,不是纯铜。
苏祉安和陆含真接到旨意时,科举舞弊案的卷宗刚封存不久。
陆含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烧饼。
“又是钱,青州是税银,京城是铜钱,庄襄王跟钱有仇?”苏祉安站起来。
“他跟钱没仇,他跟朝廷的钱有仇。”
“有区别?”
“他自己的钱,成色从来不差。”
私钱的源头追到了无妄山,那座山不止有废矿坑。
两人站在山脚下时,雪正在落,把满山的松树压成白色,陆含真仰头看着山。
“上次来是查沉船。”苏祉安没有说话。
上次来,他们在矿坑深处看见了陆观澜刻的字“此物不可见天日。”
二十年前封存军械的地方,二十年后成了铸私钱的窝点。
同一座山,藏了庄襄王两代人的秘密。
矿洞深处,水轮缓缓转动。
三丈高的木轮架在地下暗河上,水流冲下来,带动一排锻锤,一起一落,节奏均匀。
锻锤下面是铸钱的模具,铜液灌进去,压出来就是一枚铜钱。
陆含真蹲下来,捡起一枚掉落在地上的钱币,翻过来,钱币背面没有铸年号。
私钱不铸年号,查不到是哪一年开始铸的,他把钱币放进口袋里。
苏祉安向外走去,走到矿洞门口。
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黑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大人!陆将军!不好了!”是竹隐。
洞内,“含真。”
陆含真回头,苏祉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色不太对。
“你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