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不认识。
第三具,不认识。
手颤抖着在记录本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尸体的特征,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他翻得越来越快,手越来越抖。
“厍队!”一个年轻警察喊道,“这有几具女尸!”
厍书华冲过去。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泡在水洼里。几个警察正弯腰翻着,手电筒的光束扫来扫去。
“小心点,”厍书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一个一个看清楚,别漏了。”
他自己也弯下腰,开始查看。
第一具,女,三十来岁,眉心中弹。
第二具,男,二十出头,脖子上有刀伤。
第三具,女,不认识。
第四具,女,被压在最下面,脸埋在泥里。厍书华把人翻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不认识。
他松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瞥了杨晨那边一眼。
杨晨正蹲在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他,看不清在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他似乎看到杨晨的身形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往上爬,凉得他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喊杨晨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差点趴在地上。可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泥水溅了一脸,手电筒在手里乱晃,光束在天上和地上胡乱地扫。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从那棵梧桐树下传来的,痛彻心扉的嘶吼。
那声音从杨晨的喉咙里迸出来,不像人声,撕心裂肺,像野兽的哀鸣,像刀子划破布帛,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厍书华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杨晨的背影弯了下去,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手电筒从杨晨手里滑落,光束乱晃,照出一片狼藉。
“小白兔……”杨晨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怀里的人,黑色的衣服,单薄的身形,脸上沾着零星的泥土,几片碎叶粘在头发上。
杨晨手指颤得厉害。他轻轻托起那张脸,把她脸上的泥擦掉,把粘在额前的碎叶拿开。
那张脸露出来了。
苍白,安静,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水珠。
是她。
是阮菲菲。
杨晨的手僵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疼,不知道她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找到她了。
可找到的,是这副模样的她。
“菲菲……”他喊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我来找你了。”
她没有应。
“我来晚了。”他又说,声音开始发颤,“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没有应。
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跪在她面前,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不想发出声音,可喉咙里还是泄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然后,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多年前那个夜晚,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像刀一样在心上划了一下。旧伤的疤被狠狠撕开,新痛又压上来,两下夹击,疼得他眼前发黑。
杨晨猛地扶住额,他的头低得更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头疼,疼得像要裂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母亲的死,阮菲菲的死,全都搅在一起,像无数把刀子在脑海里乱搅,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杨总!杨晨你怎么了!”张晓冲过来,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风声穿过树梢,呜咽着,像在替谁哭泣。
“杨晨……”张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站在几步外,眼眶也有些发红。
杨晨没有应,他只是将他的脸贴在她的额上,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塞进身体里去,永远不分开。
风吹过来,站在不远处的厍书打了个寒噤,但一动没动。他别过头,眼眶是红的,没让任何人看见。
天边开始泛白了。
风声渐远了。山林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