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晨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她虎口的那道老茧,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硬硬的,粗糙的,是十几年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你知道她拿了你的一些文件,”厍书华说,“她先复印了一份交到警局,才把原件给BOSS的。”
杨晨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些文件现在还在证物室里,一份都没少。她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杨晨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告诉过我。”杨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以为——”
他没说完。
他以为她在利用他。放弃了他们共同的仇恨,放弃了他,转而去救那个她在杀手窝子里认识的白驹。这几乎快成了他的执拗,快要把他逼疯,拉扯着他的灵魂。他也怕,怕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全是假的。
原来不是,幸好不是。
她从一开始就和他站在一起。
而他是怎么做的?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置身事外,姗姗来迟。
杨晨扶着冰冷的台面,紧到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厍书华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不锈钢台子,隔着那块白布,隔着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
叮————
一声空灵而轻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水晶杯壁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余韵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晃晃悠悠地散开。
阮菲菲悠悠转醒。
意识先于身体回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往上浮,一点一点,慢得让人着急。她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很软的地方,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虽然不沉,但喘不上气。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指陷进一片松软里,触感很奇怪,不像床单,不像被子,倒像是——
土?
松软的、带着潮气的土,混着树叶和草根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堵得严严实实。
呼吸不上来。
她本能地挣扎,双手撑着地面,用力坐了起来。一瞬间,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睁开眼睛,阳光兜头浇下来,亮得她眯起眼睛,等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而明亮的绿色。树木高得望不到顶,枝叶层层叠叠,阳光从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野花上,落在一只从她脚边蹦过去的兔子身上。那只兔子停下来,竖起耳朵看了她一眼,三瓣嘴动了动,蹦蹦跳跳地走了。
阮菲菲坐在土里,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地方?迪士尼乐园?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穿衣服。一丝/不挂,光溜溜的,身上沾着泥和碎叶,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胸没了。
那里……完全没有。
那两团她一向很满意的、形状好看得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穿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的——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原”,平坦得像被熨斗烫过,倒是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能数得很清楚。
我靠。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
什么情况?!
“……”
阮菲菲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确定了一下,平的。又往下摸了摸——
她摸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靠!!
她又骂了一声,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瞪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瞪了好几秒。
她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她不应该有的东西。
阮菲菲坐在土里,浑身是泥,顶着一张——她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脸,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胸脯,又低头看了看土里埋着的下半身,沉默了很久。
风继续吹。鸟继续唱。阳光继续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身上。
她把脸埋进手里。
“有没有搞错……”她闷闷地说,声音从掌心里漏出来,瓮瓮的。那声音不对——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陌生的。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我靠”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在树林里回荡了一下,惊起几只鸟。
她坐在土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对——她应该是死了才对。
死了,然后被人埋了,埋在土里,埋在这片莫名其妙的童话森林里。然后活了?活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男人??
阮菲菲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脯。
“行吧。”她自言自语,声音还是那个男人的,听着别扭得要命,“也行。反正那俩玩意儿也挺碍事的。”
她试着动了动腿,把下半身从土里拔出来。土很松,没费什么力气,两条长腿从土里抽出来,沾满了泥,瘦而长,膝盖骨突出,脚踝细得不像话。她喃喃道,“得好好补补。”
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不是她原来的手了,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来还需要好好适应一下。
阮菲菲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扶着一棵树才勉强立住。树皮粗糙,硌得掌心生疼。她靠着树,低头打量自己——瘦,高,白,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子上没什么肉,胳膊腿都细,像个没长开的少年。身上到处是泥,头发也沾着土,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活脱脱一个野人。
她阮菲菲,死了,活了,变成了一个男人。
“行。”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行吧。好歹是活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阳光在树叶间跳来跳去,鸟还在唱,无忧无虑的,像在嘲笑她。
阮菲菲站在树荫下,以一个男人的身体,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又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面朝天空,深吸一口气。
“苍天啊。”她感叹,声音在树林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