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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头柜上,落在那只空了的茶杯旁边。
杨晨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摞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亮着。他昨晚没关,或者说,他忘了关。
“你好了没有呀——”
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软软的,带着点拖腔。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抬头,把手边那本书放到摞子最上面。
是《资治通鉴》。张晓真的很了解他。
他手指停在封面上,棉麻布裹着厚纸板,摸上去粗粝粝的,一小块暗褐色的印子,洇进布纹里,擦不掉。
他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又在那磨蹭?”
“没有。”他说,把书放下,“马上好。”
“每次都这么说。”她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没接话,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缝隙里。书架满了,一排一排,书脊朝外。他往后退了一步,歪头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那本往外挪了挪。
《资治通鉴》在最右边。正好对着他。
“好了没有啊——”
“好了。”他转身,“走吧。”
客厅是空的。
电视亮着。屏幕里一个女人正回头朝画外喊:“你快点呀——”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空荡荡的、大的不像话的客厅。
刚才的声音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遥控器。
女主角笑着唤道:“小磨叽。”
他的手指停在关机键上。
没按下去。
电视里的光线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的亮,又暗下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看向那本书。书脊上的金色反光书名在电视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他又走过去,站了很久。
拿下来,放上去,又拿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想把它放在一个对的位置,一个足够好的位置。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太高了。中间那层,旁边那几本书歪着,不配。最顺手的那一层,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试了一下,放上去了,又拿下来了。
最后他不放了。他抱着那本书,走回沙发,坐下来。书抱在怀里,棉麻布的封面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松手。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客厅里飘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电视一直亮着。
……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三下连着三下,像催命似的。
杨晨睁开眼。电视还亮着,屏幕里换了个人,在卖什么厨房用品,语速快得像念经。
怀里的书还在,手臂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敲门声又响了。
他站起来,书从怀里滑到沙发上,翻开的那页朝下,像一只趴着的蝴蝶。他弯腰,把那本书捡起来,合上,抱在怀里,才走向门口。
门开了。
张晓站在外面,手里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公文包,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看见杨晨抱着书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用换鞋了。”杨晨转身,没等他。关了电视。
张晓跟着走进来,把门关上。他把公文包抱在怀里,走过来,像一个来面试的毕业生,拘谨得不像跟了杨晨这么多年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杨晨的背影——那件衬衫还是三天前穿的那件,袖口的扣子松了,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骨节凸出来,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最近也不想打扰你。但是公司的事情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