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卿垂颔首:“可以。”
倏然间一阵敲锣打鼓,凄清音乐幽幽而来。
唢呐声尖锐得要刺穿隔亮布,锣鼓喧嚣声哀婉多变。
他们回头,画布的另一头有一座水墨绘成的山。
山间林荫遮蔽中是一个红色的大花轿。
大花轿之中,却是一抹白色。
尘渚有些看不清,拍了拍解卿垂:“花轿里是什么?”
丧乐的催命之下,往山上颠着走的竟然是一华贵花轿,看着就骇人。
解卿垂眯着眼看。
“是一个……白衣的……小孩子?”
轿内传出一曲祥音,对面山上的这顶喜轿戏剧性地恰好正对他们,好叫他们看清它的样子。
轿顶为四角出檐的宝塔形,轿身用透雕手法刻成牡丹亭戏文,泥金雕花朱漆铺底,其间红色绫罗轿帷掩映。
随着哀乐继续奏着,如纸剪出来的暗沉天光之下,对面山上的花轿一颠一颠地向山上蹦着,花轿中的人反倒越发清晰了。
其中是一个杏眸微睁的白衣小道童,眉眼弯弯。
画面模糊似磨砂,平面的人物和物体都由突兀的关节连接着,尘渚突然觉得自己在看儿时的定格动画。
“落轿!”
这一声像是央视动画配音的腔调。
那抹荧白色在红色里一晃,唢呐喇叭声瞬间停止,只有浓稠的夜漫了上来。
“我们要过去吗?”解卿垂往远山望去。
尘渚没有回答。
在他的视野中,那幅布上的小道童是那么小,就连山也只是比他的面庞大了一些。
尘渚看着山,念出一句:“近大远小。”
他又看了看自己透明纸板缝制的身子,突然有了个疯狂的想法。
尘渚试着迈步,一脚向前踏出去,却见踩在了远山里。另一脚一收,便见直接迈到了山上。
解卿垂:“?”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解卿垂看到尘渚就这么水灵灵地瞬移到了对面的山上,整个人都傻眼了。
然而下一秒,解卿垂便被尘渚的傀儡丝急速拉拽,将他扯到了尘渚身边。
解卿垂看着自己也这样直接就上了山,整个人真懵了:“这什么情况?”
尘渚不知道怎么解释:“就你看到的这样。”
“……我们在画当中。画近大远小,我猜,大概在我们视角中一个人头大小的山峦就真的只有这么大。”
解卿垂突然想到什么:“应该是‘跬步千里’。”
他又奇怪:“……可是这明明是「耳」的「门」,怎么会有「眼」的‘跬步千里’?”
尘渚道:“不,这里应该还是「眼」的「门」,只是视觉上搭配了听觉。先前他们便说聆雪翁耳朵坏了听不见,自然是不可能真让他来开「门」,所以应该还是派了「眼」来弥补先前过错。”
上了山后,世界已经恢复三维状态。
眼前是一座小小的城隍庙。
他们刚走近城隍庙,城隍庙大门便扭曲起来,像是在咀嚼什么。
灰色大门倏然“砰”地打开,被黑暗吞吃的院子里是一个显眼的大红花轿。
可这大红花轿却是被诡异地横放下来,让里面原先坐着的人只好躺着。
竖看为轿,横看为棺。尘渚不禁想到了《囍》里面唱的冥婚。
花轿的帘子突地被一双细白小手撩开,黑色的发髻露出来,进而是一身白色道衣。里面那个白衣小道童有些笨拙地从大红花轿里爬了出来,面上仍是挂笑。
“啊呀。”
他出来后理了理衣襟,拍手一笑,手合拢之时正好作揖。
“二位善信快快请进,贫道这厢有礼了。”
请进?
解卿垂看了看这怪异绝伦的花轿,开口便是:“进哪里?”
小道童奇怪,指了指花轿后面矮矮的小庙宇:“当然是进庙里了。难不成,善信您还想进这花轿?”
解卿垂:“……”
“……你叫什么?”解卿垂面上挂着浅笑。
在「门」里,最该搜刮的线索便是人物的姓名。
找对了名,死里逃生;叫错了名,死路一条。
小道童作揖,眉眼弯弯:“我叫陈生。儒生的生。”
尘渚与解卿垂对视一眼:陈生……
宁红妆血衣锦霞纹里的,竟然是陈生?
这陈生怪异得和这个画中天地毫无违和感。想必他应是和画卷共生,而不是被宁红妆放进来的。
庙里有些暗,只有他们几人的青衣白衣给这小庙染上了那么几丝亮。
解卿垂看着庙里已经磨损褪色的雕像:“这是什么神?怎么没写名字?”
“子归神。”
陈生眉眼虔诚。
“这里是不晚山城隍庙,里面拜的是子归神。现在世道乱,人口贩卖猖獗一时,家家苦求子归。”
小道童低下了眉:“……我七岁那年下山从固安观里离开,原是与师傅一道云游。然后就被人拐走了。”
陈生以前是个道士?
难怪看着不像戏子。
尘渚眯着眼,注意到陈生眉心有一点红,像是朱砂痣。
陈生观察力敏锐,他对尘渚笑着说:“善信,这是‘朱砂启智’。
“以前我师傅每次说我笨,就会往我眉心的这朱砂痣上弹一下,叫我启智一番别给他丢脸。”
尘渚看着他的笑颜,也缓缓展露了一个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