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个字像是溜出来的。
尘渚懒得朝他翻白眼,手指掰开那带着清香的供品,然后继续快速进食。
进入腹中的供品越来越多,指尖的孽瘴贪馋着涌动起来。
他尝试着一捏指尖,里面的孽瘴便飙了出来,向那庙门侵袭而去。
孽瘴的速度极快,黑色的雾气纠缠在一起,冲破了木门,又涌开了城隍庙大门,在追赶之间立即就包裹了那向前蹦跳逃窜的红花轿。
然而那红花轿粉身碎骨浑不怕,胖胖的红身躯像是害怕般地颤了几下,便在陡崖上一跃而下,跌作了一滩木浆红泥。
“……”
陈生跑了出来,眼底看不清情绪。
跟着出来的解卿垂拍了拍他的肩:“节哀,一定有……”
陈生却是抬眼看他:“无妨,一切都是注定的。
可他仍是走到陡崖边缘,蹲在那里看着那烂泥一般的花轿。
晚来了些的尘渚从大门走出来,发现屋外并没有雪,那梨花窗前看到的雪景果真不存在。
那些与红花轿揪扯失败的孽瘴灰溜溜地爬了回来,钻进尘渚的指尖与黏稠的血搅在一起,压得它们主人好痛。
“……这是什么?”
尘渚忍住手指的痛意与沉甸甸压进来的重量,突然发觉身后那灰色的城隍庙大门在一阵阵耸动,就像是要吐了一般。
于是他赶快往前走几步,唯恐它吐在自己身上。
倏然,大红色在灰寂中脱颖,城隍庙大门上吐出来一副对联。
对联像是褪色一般,退下一层红,落成了黑色的墨迹。
上联:无相根源生万相
下联:有容天地纳千容
横批:自然妙化
凭空出现的对联自然不简单,尘渚想起百家争鸣:“自然妙化。顺应自然,是道家思想。”
解卿垂走了过来:“大道无形,道生万物。这对联若是个谜语的话,谜底大概便是「道」了。”
他们话音刚落,耳尖的小道童便也从那陡崖走了回来。
“咦?”陈生眨了眨眼,“这对联怎么出现到这了?
解卿垂瞧他:“小道士,你认识?
陈生点了头:“原来是我师傅贴在我屋前,结果被其他道人撕了的。”
解卿垂朝他看去:“大概是你的诚心打动子归神了,他显灵来指引你回家的路了。”
小道童朝解卿垂一点头,舒展眉眼:“你们刚刚是不是说到「道」?我想起小时侯师父给我起的号也是个「道」字,便觉着这幅对联也许真是来接我回去的。”
尘渚暗自记下这个「道」字。
但陈生的「灯」名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道童陈生默默抚摸着那从小就贴在自己房前的对联,把红对联翘起的每一个泛黄的角都小心地压下去。
陈生,陈生啊。
对联好像在震颤发声。
若是七岁那年陈生没有下山,就不会被贼人掳去卖做戏子。
但不论是道观里的岁月也好,戏班子谋生也好,陈生总是笑着的,他总是乐意的。
他喜欢在荒僻青山念经悟道,花前月下听一曲梵唱。
他喜欢在穿堂风里低吟浅唱,台上演尽那芸芸众生。
陈生七岁从固安观山下被拐走,十九岁又被拐回了固安观。
千千万万的冤魂在虚假的“固安神”下蜂拥迭起,它们在城隍庙子归神像前呐喊着我想回家。
方才蹭尘渚手指的那只子规鸟又在窗前来回盘旋不断,倏然跃了进来。
它在庙里飞了一圈,没发现人便飞了出来,在大门前看到了人影。
这次,它选择轻落在了陈生的白色道服上,亲昵地在他肩上来回踩着。
“待子规,待子归。”
陈生喃喃,小心地摸了把小小的子规鸟。
天边不知何时裂了一个口,裂口如蛛网般蔓延,漏下了些许薄光。
尘渚觉得,他们大概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道裂口应该是自己的孽瘴先前在红衣上撕开的那一道。大抵这只子规鸟也是从那里飞来的。
这只裂口里飞来的子规鸟又不舍地飞离陈生的肩,却飞去城隍庙大门撕咬着那两幅对联。
“诶,鸟儿,鸟儿!”陈生喊道,想要捉住它。
那两张大红对联一被子规鸟撕咬落地便陡然胀大,它们蜷缩成两张巨大的卷轴,似飞毯一般浮在空中,跌跌撞撞地在画布里漂到有些茫然的陈生面前。
“啊……”
陈生几乎是欣喜的,小心地,碰了碰卷轴。
它们友好地蹭着陈生的指尖。
“善信,”小道童突然叫住尘渚,朝他作揖礼。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