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七在此,愿将军凯旋。”
说罢,他转身,投入茫茫雪原里。
“……”
帐内死一般的沉寂。空气沉重得仿佛冻结。
将士们脸上刚刚因冰河消息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副将带兵决然赴死的阴影覆盖,只剩下更深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舞千刀动了。
她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愤怒的咆哮。
只是异常平静地、近乎缓慢地抬起手,解开了下颌的系带,一把摘下了那顶沾满血污泥泞的沉重头盔,露出一头墨发。
“将军……!”众军惊愕出声。惊疑不定间,那死寂气息也越发深重。
舞千刀的发丝微长,数月征战疏于打理,早已纠结缠绕,被随地拾来的软木枝拢起,上面还沾着雪色。
“借把刀。”她瞥过去。
“……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将军!!”
不顾那位年轻亲卫阻拦,舞千刀一把抽出他的刀,逼向自己脖颈儿周围——
“将军不可!!”
“将军!!”
“万万不可啊将军!!”
刀锋过处,那根勉强束着华发的软木枝连同缠绕其间的青丝,应声而断!
满头的华发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在灌入帐内的凛冽寒风中骤然散开、飞扬,如同战场上被撕裂的战旗。
那与软木枝交缠一起的青丝,尽数落在了帐内的白雪皑皑里,像是从天寒地冻里顽强伸出的植物根脉。
她握刀的手很稳,刀刃贴着后颈划过时甚至没擦破皮。
舞千刀手腕一抖,将腰刀递回给懵然的亲卫,第一缕断发正飘落在三儿颤抖的手心里,还带着体温。
"拿好了。"
舞千刀把软木枝扔进篝火,火星溅到铠甲上烫出焦痕。
"等回了京城,找个手艺人做成狼毫笔。"
下一刻,头盔被她高高举起,映着落日泛起血光:"出征前,忘了打口棺材!今日我们以发代首,来日必要那些阉党的狗头祭旗!!"
士兵们的呜咽声被北风撕碎。
就在这时,帐外远处,隐隐传来了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震动。
“……过来了?”
舞千刀瞳孔骤缩,掀了帘帐侧耳倾听,声音被风雪撕裂,“他们追过来了?!”
仇七分明还在那里抵挡!以他的能为和经验,若非到了最后关头,绝不可能让追兵如此轻易就靠近主营的方向!除非……
“列阵!上马!!”舞千刀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驱散了帐内的悲戚。
她抓起头盔扣在散乱的墨发上,系带勒紧,动作一气呵成。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疲惫饥饿的士兵们在死亡的巨大威胁下爆发,抓起武器,扑向战马。
翻身上马的撞击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军官急促的口令声、马匹不安的嘶鸣声混合着风雪,奏响了一曲仓促而悲怆的乐章。
舞千刀一马当先,冲出营寨。
她面无表情,紧抿着唇,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焦灼,撒开四蹄在深雪中狂奔,每一次跳跃都溅起大蓬雪雾。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碎!碎!快碎啊!
舞千刀在前面面无表情地骑马奔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死河快碎啊死河!把后面那群整日烧杀抢掠的军队都给冻进冰河!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敌人嗜血的号角和模糊的呼喝声,死亡的阴影几乎要将他们吞没。
血色残阳浸透铠甲时,她的副将正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用断矛支撑着跪姿。
敌军铁骑扬起的雪尘在翻涌,而他们身后那条号称"无渡"的冰河,正传来“咔嚓”的声响。
那一声远远传来极其轻微,却足以让舞千刀心脏停跳的声音,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
紧接着——
“咔嚓…嚓…隆隆隆……”
那声音不再是细微的脆响,而是如同连绵不断的雷霆在厚重的冰层下滚动!
“轰——!!!!!”
天崩地裂!
敌军前锋最精锐、最沉重的铁骑洪流,如同奔腾的熔岩般踏上宽阔冰河中心!
冰封了几个月的坚韧河面,在无法承受的重压下,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全身披挂重甲、人马合一的具装铁骑。一声声令人头皮炸裂的巨响接连爆发,连人带马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猛地砸穿冰面!
惨嚎声瞬间被冰水淹没,战马惊恐绝望的嘶鸣响彻云霄!
侥幸未踏上死亡冰面的敌军后队彻底乱了阵脚,惊恐的呼喊、混乱的勒马、无头苍蝇般的冲撞……
他们离河岸太近,却又不敢再前进一步,成了后方友军箭雨的活靶子!
舞千刀和她的残兵们勒住了狂奔的战马,在安全的河岸高处回头望去。
风雪依旧肆虐,河对岸的哀嚎渐渐微弱,只剩下冰层持续崩裂的可怕声响,以及寒风刮过冰柱发出的凄厉呜咽。
残存的将士们在远离冰河、勉强能避风的低洼地扎下了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怠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篝火艰难地燃着,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火舌默默舔舐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创伤。
“报!”
“怎么了?”
舞千刀的脸上少见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粮草到了?”
然而这欣喜未维持几秒,却被士兵脸上的绝望碎得一干二净。
“粮草到了……到了……”
“怎么了?!说话不要吞吞吐吐!”
士兵话语断断续续:“到了的粮草,全、全都是霉烂……生蛆的。”
“……”
舞千刀想起,离京前几日,那个阉党说:尹将军的刀再快,能斩断千里粮道吗?
她当时以为那是威胁,现在才明白,那根本是宣判。
"埋了。"
转身时,铁甲摩擦出的刺耳声响与声音一样沙哑:"把最后那坛烧刀子拿出来。”
酒是仇七藏的,说等打了胜仗要痛饮三日。
坛子启封时,浓烈的酒香里混进了眼泪的咸涩。
晨光中,有人听见刀鞘相击的脆响,还有压抑到极处的,野兽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