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判官书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一章掌中笔

沈青崖在阴司判官府誊抄了三百年生死簿,从未抬头看过那些名字一眼。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生死簿上的名字每日从判官案头流水一样过,她只管执笔抄录,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老判官说她的字是阴司三百年来的头一份,横平竖直间自有一股静气,仿佛写字的人从不曾对纸上的命运起过半分波澜。

老判官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青崖听出来了,没接话,只是把当日的最后一卷簿子誊完,搁下笔,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那是她来判官府的第二百九十九个年头。

明日便是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够做什么呢?

够奈何桥边的孟婆盛完一千万碗汤,够忘川河里的水涨了又落三千回,够看门的小鬼“来了”和“去吧”把门口的石阶站出一双脚印形状的凹坑。

也够一个人把“不看”这件事,练成一种本能。

这一夜沈青崖照例在子时歇下。判官府给掌笔吏配了一间小小的耳房,窗外正对着阴司的天幕——那是一种永远不会亮起来的深灰色,像人间的黄昏被凝固在了某个时刻。她躺在榻上,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案上那支用了三百年的旧笔。

笔杆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出了浅淡的凹痕,笔锋却依然尖细如初。那是老判官当年亲手交给她的,说是阴司制笔司用忘川水畔的寒竹所制,写出来的字千年不褪。

三百年了,确实一笔都没褪过。

她闭上眼睛。

然后做了一个梦。

三百年来的第一个梦。

梦里有人在她掌心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她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皮肤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人间的秋风拂过水面。她想抽回手,动不了。她想看清那人的脸,睁不开眼。只能任由那只手在她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写得极耐心,仿佛写字的不是在传达什么旨意,而是在教一个不识字的孩童认字。

那个字写完的时候,她醒了。

窗外的天幕依旧是那种凝固的灰。案上的旧笔依旧搁在原处。她摊开右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那是一个“判”字。

---

阴司没有昼夜之分,但判官府有自己的时辰。每日寅时三刻,老判官升座,开始勾画当日的生死簿。掌笔吏需在卯时前将前一日的簿子誊抄完毕,归档入库。

三百年来,沈青崖从未迟过。

这一日她也没有。卯时差一刻,她已经将昨日誊好的簿子码放整齐,端端正正搁在老判官案头。老判官还没来,案上只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阴司特有的无风环境里纹丝不动,像一朵凝固的烛花。

沈青崖退到自己的位置上,研墨,铺纸,将今日要誊抄的空白簿子展开。

一切都与过去的每一日没有分别。

直到她的手伸向那支旧笔。

笔不在那里。

她看着笔架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愣了愣。三百年来,那支笔从未离开过那个位置。她每日用完便搁回去,次日再取,从无差错。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以为是自己昨夜收笔时碰落了。

地上也没有。

“找这个?”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青崖抬头。

老判官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不是她用了三百年的那支寒竹笔。

那是一支她从未见过的笔。

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金石,又像是某种沉到了极处的木质。笔杆上没有任何雕饰,只在顶端刻着一圈极细的铭文,被阴影遮去了大半。笔锋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浸透过,又晾干了很多很多年。

老判官握着那支笔的样子,不像是在拿一件东西。更像是扶着一个人。

“进来吧,”老判官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它等了很久了。”

沈青崖还没开口问“它”是谁,那支笔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人执掌,它从老判官手中自行飘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还有些分不清方向。它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缓缓转向沈青崖。

那一瞬间,沈青崖觉得它在看自己。

被一支笔注视着是什么感觉?

她说不上来。非要说的话,像是被人间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了身上。那光照得并不刺眼,却让她忽然意识到——三百年来,她其实一直站在暗处。

笔飘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摊开了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正是昨夜梦里那只手的姿势。

判官笔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凉意从笔尖蔓延开来,沿着掌纹一路向上,绕过手腕,穿过小臂,最终停在了心口的位置。

然后它在她掌心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三横,一竖,一点,一撇,一捺。

赵谦。

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墨色渗入皮肤,像烙印一样定在了掌心。

沈青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三百年了。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掌心原来是有温度的。

---

同一日,人间。

户部侍郎赵谦在散朝后步行回府。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不乘轿,不带随从,只一个人走回位于柳树巷的宅邸。京城百姓都认得这位赵大人,知道他素来清廉,每日步行上下朝,路上遇到有人拦轿喊冤,他便停下来听一听,能管的管,管不了的也会把状子转去有司衙门。

今日路上无人喊冤。

赵谦走得很慢。入了秋,京城的槐树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他今年五十三岁,做了二十年户部官,经手的银钱数以千万计,自己却连一顶轿子都舍不得雇。同僚笑他迂腐,他也不恼,只说“走路清静”。

清静是真的。从户部署衙到柳树巷,要走小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没有公文,没有账册,没有上司的催逼和下属的奉承。只有街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这是他一天里最喜欢的一段路。

走到柳树巷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摊贩,姓周,赵谦每日路过都会与他点个头。老周做的糖人极好,能捏出十二生肖,还能捏出戏文里的人物。赵谦小时候家境贫寒,母亲每逢他生辰便买一个糖人给他。后来母亲过世,他便再也没吃过糖人。

但老周不知道这些。老周只知道这位赵大人每日路过时,会多看一眼摊上那个最小的糖人——一只蹲着的小兔。

今天那只小兔还在。

赵谦看了一眼,照例与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巷子。

他走到自家门口,伸手去推门。

门没推开。

他的手停在了门环上,整个人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定住了。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心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点凉意。

很轻,像是秋天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落在了皮肤上。

然后他倒了下去。

门内,老妻正在院中晾衣裳。她听见门外的声响,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一边开一边说:“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门开了。

她看见自己的丈夫躺在地上,眼睛闭着,神色安详,像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累了,便就地歇了一歇。

他的右手搭在胸口,五指微拢,像是想握住什么。

又像是在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老周后来跟街坊说,赵大人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摊上那只糖做的小兔忽然碎了。

不是被碰碎的。

就那么放在那里,自己碎了。

---

老判官走进祠堂时,沈青崖正在看自己掌心那两个字。

赵谦。

墨迹已经开始消退,像水渍一样慢慢变淡。她不知道当这两个字完全消失时会发生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在阴司的某个角落,有一卷生死簿正在自行翻动,有一个名字正在被某种她还不理解的力量勾去。

“你读了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