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这石头卖你了。”宋宥初说出石破天惊之语,“扣去选石的一两银子,掌柜的你把剩余的九十九辆给我吧。”
宋宥初淡定地说。
这下在场所有人无不诧异地望向宋宥初,有嫌恶,有倾佩,极尽复杂。
宋宥初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小声道:“我没钱,你帮我说几句?”
叶秋惊地连衣袖都忘了扯出来,趴在宋宥初耳边面目扭曲:“没钱你还敢来赌,合着空手套白狼呢。”
“方才还说你我是姐妹,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宋宥初提醒。
“你原是打着这个主意。”姑娘咬牙切齿。
“可你不也说这是块好石头呢?”宋宥初睁着眼睛无辜地看向她。
叶秋揩了大半辈子的油,头一回被人算到头上来,连往日里常带的谄媚表情也装不下了,声都从牙缝中才钻出来,恶狠狠地瞪了眼宋宥初,才转头对掌柜道:“掌柜的抱歉,她说的玩笑话呢,这选石钱我出我出,石头给我罢。”
她还得在这条街上混,这邻里的掌柜都是熟人,若是得罪了一个,那便是整条街都得罪了,往后还如何挣钱,这回只得算她倒霉,遇上了难产的小鬼。
宋宥初感动道:“你人怎这样好,那这石头便送你了,到了我这个睁眼瞎手里也是白费了好石头的价值。”
叶秋抱着石头光瞪她。
宋宥初跟在她身侧,边走边道:“姑娘家住哪儿?芳名几何?”
“不,知,道。”叶秋恶狠狠地扔下几个字便甩下宋宥初快步离开了,拐了几道弯,宋宥初就是想找也望不到她的身影了。
宋宥初叹气:“难不成要三更去找她?可她又没说去哪儿...”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宋宥初站在路中央,看着火光相映的大街,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去,本意是出门买书的,谁知越走越远,口袋里也没几个钱……
说到银子,宋宥初倒是想起一件事。
顺着方才手指向的方向,走过几个笔直的街巷,灯火愈发暗,路面愈发安静。
“姑娘,再往前走可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宋宥初停下脚步。
来人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宋宥初低着头,先看见的是一双布靴,洗得发白。
“我们认识?”宋宥初抬头问。
男人低头看着宋宥初的发髻:“或许方才赌石关扑的摊子前在下见过姑娘。”
宋宥初点头,视线越过他的臂膀看向前方:“你为何说那不是个好地方?”
泽知也跟着看去:“那里是赌坊,不是姑娘该去的去处。”
“为何赌坊便不是姑娘该去的去处?难道又是男子该去的去处了?”
泽知笑了下:“姑娘瞧着纯净,不该去那污浊之地。”
“那你是纯净之人还是污浊之人?你可曾去过?”
泽知没说话。
宋宥初又说:“方才有人同我说,赌,是件极为畅快之事,若是没体悟过此等畅快,即是枉活。”
“姑娘认为赌钱便是畅快?”
“我不知。”
“姑娘往后还是莫要胡信街边之人的乱语了。”
宋宥初抬头,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泽知笑了,知道她是在说他也是街边之人,于是无奈道:“姑娘不信,便当在下说的胡话便罢,不过姑娘还是该早些时候回家,晚了不安全。”
“哦。”宋宥初转身,刚走一步便停下了。
“怎么了?”身后的声音问。
“记不得路了。”宋宥初干巴巴地说。
泽知叹气:“姑娘稍等在下片刻,一会儿在下送您回去。”
“你知我是哪儿人?”
“我们见过。”他微笑着说,“平王府的墙外。”
宋宥初撇开头没看他:“烦请先生带路了。”
“只是在下还有些私事需要先行处理,姑娘稍后片刻?”泽知看向不远处的当铺,很是无奈,“都是些家丑,近日我常不在家,家中小弟把我房中的一应家饰都带去了当铺,今日我去看看能赎回多少。”
宋宥初背着手,背向他,抬头看天:“啊,这样啊,原是如此啊,那你快些,我在此处等你。”
泽知拱手。
宋宥初脚尖磨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星星,时不时再往赌坊的方向看看,过了许久才等来泽知。
泽知两手空空,额间出了些汗。
“可有赎回?”宋宥初问。
泽知叹气:“赎了部分,部分早已辗转卖了他人,索性也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没了便没了罢。”
“啊,如此。”宋宥初老神在在,“还是需要与家中小弟说道说道的。”
泽知认同:“自是如此。”
泽知走在前头,宋宥初跟在他身后。
看着满大街人声鼎沸,泽知感慨:“朝中早已禁了关扑,只是恰逢年岁将近,便解了,想来圣上也是希望与民同乐。”
“平日里原是禁的?”宋宥初道。
泽知颔首:“但圣上也知晓百姓私下里爱玩,若是不逾常度,圣上未必加责。”
宋宥初没说话。
泽知闲聊一般说:“姑娘方才运道可好,一摇便中了数。”
宋宥初摇头:“并非如此。是运道,也是数术。”
“数术?”泽知好奇地放慢脚步。
宋宥初嘴角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六枚钱币共有六十四种可能,若是五纯一公,胜者可能仅有十二之于六十四;若是四纯二公,胜算便有三十之于六十四。”
“那若是三纯三公岂不是更有胜算?”
“非也非也。”宋宥初摇头,“三纯三公胜算仅有二十。”
“姑娘好生厉害。”
宋宥初停下脚步:“你不觉得奇怪?”
“为何会觉得奇怪?”
宋宥初道:“我常说起这些时,别人看我的眼神便不大对,想来她们是觉得奇怪。”
“那姑娘为何又要与我说?”
“因为我喜欢,我便想说与旁人听。”
“这并不奇怪,各人有各人所长。姑娘有此等才能,当悉心栽培,他日寻合适地界,大展身手。”泽知认真道。
宋宥初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你觉得何处是合适我的地界?”
泽知没说话了。
宋宥初也没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