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捞过一缕,细细摩挲着。
“嘿嘿嘿……”她笑了。
“永郎,他最爱我的头发。”
像被掐住嗓子的野猫。
“你看,他们不美吗?”
王萤冷冷开口:“执念入心,怨气噬魂。”
玉婵恍若未闻,朝孙玉郎伸出手:“玉郎,来我身边,我好冷。”
孙玉郎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他夫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尾音,跟从前每一个傍晚在廊下唤他吃饭时一模一样。
孙玉郎抬脚就往过走。
“你干什么?”王萤一把拽住他胳膊,“我不是说了!”
“我知道。”孙玉郎打断她。
“你知道还去?”
孙玉郎没挣开她的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床的方向。
“我和玉婵青梅竹马。”他说,声音很平,“我六岁便认识她,九岁说长大了娶她,十七岁我们成亲,说好这辈子就彼此一个,从没想过别人。”
泪珠子顺着孙玉郎的脸颊往下掉,一串一串,他边哭边说:“我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仗着家里有钱,就这么不上不下的这么多年,整日喝喝酒,听听小曲,跟几个同样考不上的朋友吹吹牛,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都觉得我这辈子肯定一事无成,可我娘子从来没说过我一句。”
“我考砸了回来,她端上热饭热菜,说没事,下次再考,我喝多了回来,她给我擦脸,说酒伤身,少喝点,我在外头跟人争闲气回来,她总耐心听着我说完,还说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总说,你是个有才学的,就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自然就中了。”
“我知道这是哄我,但我听着受用,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哄我了。”
王萤没松手,但也没说话。
“成亲那天我跟她说过一句话。”孙玉郎吸了吸鼻子,“我说,这辈子咱们一块儿活,一块儿死。谁走在前头,就在下面等着,等另一个人也到了底下,还做夫妻。”
他轻轻挣了一下胳膊。
王萤的手松开了。
“我知道那不是她。”他迈开步子,“但她刚才叫我那一声,我相信,是她叫的。”
“那日,是我推开她的,你说,那是她最后一缕魂,可我推开她了。”
玉婵还在笑:“玉郎,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来我身边。”
王萤脸一沉,孙玉郎没看清王萤是怎么出手的,待反应过来人已快步上前,边走边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身极短,全长不过数寸,却锋锐逼人,她出刀速度极快,只一刀便将一把头发斩落在地。
头发落地的瞬间发出像婴儿般啼哭的声音,尖锐刺耳,不像从地上传来,倒像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耳朵里。
王萤浑身汗毛倒竖,险些没站稳,手里的刀顿在半空。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床上的玉婵动了,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身子一动,满头的发丝就跟着晃,疯长出来的新发已经铺满了床,厚厚的一层,散落在了地上,那些头发堆在脚边,她想往前迈一步,却被地上的头发绊了一绊。
王萤退后半步,手往腰间一摸,四枚铜钱已经攥在手里,她没多想,照着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就扔了出去,左边那枚扔得低了,滚到柜子底下才停住,右边那枚扔得高了,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窗台上,好在滚了下来。
玉婵冲了过来,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顿住,又冲,还是撞了回去。
王萤已经蹲在地上翻那本破书了,手忙脚乱地哗啦啦翻页,嘴里念念有词:“不对,这个不是……在哪儿……”
玉婵在看不见的墙里横冲直撞,撞得砰砰响。
“找到了!”王萤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咬破手指就画,画了两笔又停住,歪头看了看书上的图,磕磕绊绊的继续画。
又是一记猛撞。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蘸着血把符画完,往那东西的方向一拍,符纸在半空中晃了晃,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没反应。
王萤嘴角抽了一下,又摸出一张黄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继续画,三下五除二画完,伸手正要把符往那东西的方向拍去,手腕却被攥住了。
是孙玉郎。
他是个读书人,又手无缚鸡之力,这会儿却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死死的拽着她。
“放开。”王萤吼道。
孙玉郎不吭声,也不松手。
“我让你放开!”
“你别伤她。”孙玉郎抬起头,眼眶泛红,“她会死的。”
“她已经死了!”王萤怒吼,“两天前就死了!身上那些尸斑你看不见,我能!”
孙玉郎仍旧没动。
“那不是你夫人!你夫人早就不在了,现在剩下的就是一张皮,一个被那东西披着害人的玩意儿!”
“我知道。”孙玉郎哑着嗓子说,“可这是她的身子。”
“真是个完蛋玩意儿!一边儿呆着去吧。”王萤猛的一踹,将孙玉郎踹了老远,抬手便将符纸一贴,符纸在半空中停住了。
“成了。”
玉婵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向后缩,可头发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寸一寸从她的头顶往外扯,玉婵痛苦的挣扎,佝偻着身子,片刻,噗的一声轻响,从头顶分离出一顶头发,说是一顶并不为过,长长的秀发连着被裁下的头皮,头皮边角处还连着血肉。
人直直的跌在地上,背部朝上,头顶出露出森森白骨,连着头皮裁断,一丝头发也没留下。
那顶头发还在动,它冲向东边,被弹回来,冲向西南,又弹回来,冲了几次,越冲越慢,越冲越没力气,最后掉在了地上,不动了。
颜色从乌黑变成枯黄,再变成灰白。
像一撮死了很多年的干草。
王萤看着这把干草皱了皱眉,只这一股怨气便如此厉害……
又看向卧房正中,地上躺着的是已死去的玉婵。
孙玉郎双膝一软,跌坐在在尸体一侧,呆呆地竟忘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