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旺站在一侧,他的嘴唇嗫嚅,却又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他想说什么呢?
他想说什么?
死就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何必再搭上别人。
婆娘而已,死了再娶一个,生儿育女,依旧圆满。
那死掉的人呢?
这个事件中,最无辜的孙玉婵,却要承受最后的这苦果。
王萤觉得,不该这样,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她把眼神递给杨承昌。
“杨大人。”王萤开口:“您怎么看?”
杨承昌也看了过来,他双目炯炯,有一张天生就极具威严的长相,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其一,装殓尸骨,立碑正名,我会命人找到柳红的尸骨,以礼重殓,立碑刻字,写明其被私刑枉杀,今审明,实属冤屈,昭雪其名。”
“其二,追责当年从恶之人,虽段家村已无人生还,但在案卷中我必会写明其参与者的从属之罪,从恶之实必要公示乡里,不容抵赖。”
“其三,将此事写入县衙志,每任知县到任,必读此案,知晓一县之宰,手握生民之命。”
“其四,我会在这县里建起陈情堂,每月初一、十五,百姓有冤可以直接来堂上陈情,本官亲自坐堂受理,不许差役阻拦。我会将陈情堂之制,写成三卷,一留县衙,一呈府台,一传乡绅,使百姓申冤有路,不必再贿于胥吏,屈于门禁,仰人鼻息,让日后任何一任知县,不敢轻易废掉它。”
王萤的泪,不知不觉中已经淌了满脸,她回头对着身后的某个地方,轻轻问了句:“柳红,你听到了吗?”
你的尸骨,不必再埋在这荒庙中,杨大人会为你置棺立碑,以后会有人为你祭拜。
你的案子,不再无人过问,而是刻在碑上,写在纸上,成为每一任知县到的第一天就要读完的警训。
你的经历,为今后和你一样的百姓修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杨承昌顺着王萤的眼神也看了过去,那里只有阳光投下的剪影,但他还是开口说道:“明日我便升堂,当着全县父老,一字不落,将你的冤屈说给他们听,你若来,可亲自旁听,你若不来,我让人抄成榜文,贴满县城四门,众人口口相传,我今日承诺的每一个字,都不会落在地上。”
话音刚落,柳红和孙玉婵突然凝成实体展现在众人面前。
柳红像是刚刚从水中走出来,水从她的发间、衣襟、指尖往下淌,滴滴答答,像是下了几十年的雨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看着面前的孙玉婵。
柳红开口了。
“你走吧。”
孙玉婵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去吧,轮回去吧。”
柳红目光很轻,像水面的月光。
孙玉婵看向了阿桃,她朝阿桃伸出了手,阿桃走了过来,孙玉婵轻抚着阿桃的脸。
“阿桃。”玉婵叹了口气。
“人,如果能一直骗自己,那也算是幸福,怕就怕,走了一半的路却被拆穿,回不了头,也走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光漫到了她的下巴,漫过了她的嘴唇。
“阿桃,我走了,我看到那边的太阳升起来了,好美。”
玉婵还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人可以听到了。
然后,玉婵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
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给孙玉郎留下。
水从柳红的发间继续往下淌,滴滴答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她猜想那一定是水,鬼怎么会流泪呢?
落泪的一瞬间,柳红变了模样。
唇红齿白,一头乌发垂在脑后,嘴角有两处浅浅的梨涡。
这阵......竟就这么破了。
原来,等怨念全消的那一日,阵自然就破了。
众人看向柳红,光洒在她的脸上,她脸上有片刻的迷茫。
“为什么做女人这么痛苦,这么不快乐。”
顿了顿,却又笑了。
“如果有来生,我想去一个宠爱女儿,尊重女人的地方。”
“那里有大片的梨树林,我可以一个人酿出最好的梨花醋。”
“但是。”
她叹了口气。
“我做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会散尽魂魄,从此消散于天地间,再不会再有人因我而受害,也再不会有人来害我。”
说罢,她回过头,看着屋子里的众人,轻轻说了句谢谢。
然后,仰天大笑,走出门去。
柳红甩着长发,踏出了庙门。
正午的阳光正好,她的身形在接触阳光的一瞬便化作齑粉般在空中消散。
鬼者,归也。
其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地,血归于水,脉归于泽,声归于雷,动作归于风,眼归于日月,骨归于木,筋归于山,齿归于石,油膏归于露,毛发归于草,呼吸之气化为亡灵而归于幽冥之间。
形神散尽,终归于天地自然。
-----------第一卷郎骑竹马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