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肉香,王萤从睡梦中睁开了眼,又用力嗅了嗅,那股味道从后院传来。
烤过得肉的香味。
穿过铺堂后门,便来到后院。
这是一片方正的天井院子,东厢房平日里用来制作棺材,靠墙堆放着各类板材,散发着浓郁的木头气味,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火炉,用来加热鱼鳔胶,晚间王萤检查过,确定小炉子是熄了的,所以不会是这边。
南边的棚子里堆放着生漆、桐油并两口还未上漆的棺材,一眼望去也不见半分火星。
那就只剩下西厢房了,西厢房是用来存放扎纸的地方,苇杆、竹篾成堆,还有彩纸、香烛和冥钱,这里烧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往前走了走,对,味道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王萤轻手轻脚靠近,今日月亮正圆,月色铺洒,她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首先是墙角的童男童女,煞白的脸,鲜红的嘴,穿红挂绿,再往旁边,是一个佝偻的背影。
十分眼熟。
细看,才知道这烤肉味儿从何而来,那佝偻着的人身上的皮肉被火烧的焦黑,形容尽毁,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伸出烧焦的手,抚摸过童男童女,再摸向墙角的大屋子、马车和牛。
没有影子。
因死前被焚烧的惨状,他的手指痉挛蜷曲,这个背影,很熟悉,还在想是谁,那人便转过了头。
声音像是拉响的风箱。
“要马……战马……对……战马,又高又大,跑起来……像闪电……还要长枪……对……长枪。”
这语调,王萤想起来是谁了,是老魏!
老魏的上唇已经烧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根,含糊不清的吐着字。
然后转过了身。
胸前吊着一个人。
傻七双手勾着老魏的脖子,双腿缠着老魏的腰,因为身形比老魏高出不少,蜷缩着身子,显得越发诡异。憨傻的面容,头发全湿,裹在惨白的脸上,抬起头天真的看着老魏。
像林子里的母猴子脖子上吊着的小猴子,又像一个撒娇的挂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爹,爹,你累不。”声音好像含在嗓子里。
老魏还在屋里摩挲。
“爹不累,要长枪……红缨……长枪……”
傻七的脸比童男童女的更白。
“爹,爹,你疼不?”
“爹不疼,还要甲衣……对,要三套……将军可以换着穿。”
傻七哭了。
“爹,爹,我也想穿新衣服,换着穿。”
“爹,爹,你也穿新衣服,你冬天的衣服太破了,你的被子也太破了,你整晚都在发抖,我半夜摸你,想给你捂脚,怎么也捂不热。”
鬼没有眼泪,傻七只是干嚎。
老魏生气了,拽着傻七要扔下来。
“钱……钱要买棺材……好棺材……”
傻七不敢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爹搂的更紧了些。
清风骤起,吹进来了一股活人的气息。
老魏清亮的眼睛看了过来,傻七也看了过来。
“爹,有人,有人看见你了。”
老魏摇了摇头:“看不见,看不见。”
傻七仍在看着王萤,然后,他森然一笑,耳朵,鼻子,嘴巴,眼睛,不住的源源不断的渗出水。
淹死的人,和那时候的小旭一样。
王萤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傻七抬手指着她呵呵笑了起来:“爹,爹,她能看见我们,她能看见。”
老魏又看了过来。
他脸上皮肉炸开,可以隐隐看到皮下浅粉色的肉,一笑,裂口更多了。
急切的想靠过来。
“姑娘,姑娘,你能看见?能看见。太好了……太好了。”
跛着腿凑近,来到窗前。
“姑娘,姑娘……你心善……心善好,你是大善人……好哇。我有个事,不知托付谁,见了你,见了你……只能和你说。”
“镇外……往西……对……三里坡,坡上有座孤坟,坟头有棵哭杖……柳木的……坟后有棵杨树……高,很高的杨树……”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
“银子……我的银子。唔,在药罐子里,对,我家灶房的药罐子……你去拿……。”
前言不搭后语,鸡爪似的手指了指东厢房。
“买那口棺材……那个贵的……椴木棺身,柏木棺盖……我的钱攒够了……够了。”
“那坟里,是将军,对……是将军,我没钱……用草席裹得……你替我……用好棺材……将军要用好棺材……”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朝廷……总有替他平反的时候,总有替他平反的时候……”
又拐过身。
“要纸扎的战马……长枪……唔……还有甲衣……要多……三件,让他换着穿。”
止住了话头,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傻七。
傻七的衣服,补了又补,缝了又缝,鞋子上大拇指处还破着一个洞。
“我的傻儿子……跟了我一辈子……苦了,苦了他了……你替我找两张草席……就埋在将军……将军旁边。”
王萤皱眉:“你何不买三口薄棺,你们都有安身之处。”
老魏大叫起来:“不行!不行!将军……好的……最好的棺。”
“让他体面……体面的走……等那一日来了,来了……总会来,总会。开棺的那日……所有人都会看见……”
“那坟里究竟是谁。”王萤问。
老魏突然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支支吾吾,不说话。
“你让我替你做事,却不告诉我坟里是谁,这是什么道理。”
老魏还是不说话。
王萤作势要走,老魏才急了起来。
“是将军……卫将军……卫泾将军。”
卫泾。这是王萤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