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萤皱皱眉，“你都泥菩萨过江了，还管他做什么。”

老魏向前跨了一小步，吊在他身上的傻七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哝。

老魏拔高音量：“要管……要管……将军......将军是英雄。”

傻七抬头看老魏，涎水顺着嘴角往外涌：“傻七也要当英雄......爹，傻七也要当英雄……顶天的英雄。”

王萤嗤笑出声：“当那顶天的英雄有什么好？自古以来，哪个英雄有好下场了？沙场埋骨还算痛快，像这卫小将军，到头来身死名裂，家里人都死绝了，这英雄谁当谁就是脑瓜子有毛病。”

见王萤口出狂言，还顺带侮辱了他的英雄，老魏气的发抖，筛糠似的，一只手指着王萤，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

“我，我，我怎么了？一个鬼气性还这么大，我说的不对吗？他倒是英雄了，可到头来受过他恩惠的，有谁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也就只有你，豁出去奔忙，可你算什么？谁认得你。”

冷冷的说完，又接了一句。

“背了一辈子木头，临了了，舍不得自己的一副薄棺。”

老魏被气得差点翻了白眼儿，王萤看着老魏，她实在不懂老魏这种人做这样惊天动地又注定无人会知的事究竟图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他的阿爷。

她的阿爷，死在她十岁的那年。

那年，正逢四月二十四，镇上有大集，阿爷带她去镇上赶集，回家路上，路过一口枯井，本已走出一段路，王萤鬼使神差的回了头，那时已近黄昏，晚霞铺叠成一片鲜红，近处的林子里光线不甚明朗，她却远远看到有一全身白衣的男子站在那口井前，突然一头栽了进去。

她愣了片刻，没有说话，身体却下意识的抬脚木然的追上阿爷，她想开口说话，却不敢开口。

因为她不确定刚刚那人有没有影子，只能装作没有看到，低头往家赶。

那时她刚刚十岁，手里攥着从集上买的泥人儿，是一只猴子，尾巴翘着冲她狡黠的微笑。

有两个小人在她脑中吵架。

阿婆说不能见死不救。

万一他不是人呢。

他掉下去的时候没人看到，我若是不救他，这路上再没人来，他岂不是要在这井底呆上一整晚。

又不认识他，就当作没看到，不要管他。

那口井也荒了许久了，淹不死人，自己就会爬出来了。

万一爬不上来呢？喊救命这大晚上的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两个小人越打越厉害，王萤也越想越害怕，等阿爷回头看她时，就看到她的脸白的吓人。

问了原因，王萤哆嗦着将事情讲了一遍，阿爷便开始往回走。

拐了两个弯儿，远远的看到了那口塌了半边的井，王萤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不安，那不安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伸手拽住了阿爷的衣角。

“阿爷，不要去……我没看到他有没有影子……”

阿爷看了看王萤，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人命关天，哪能见死不救？”

阿爷往过走去，佝偻着身子，脚上的草鞋破了一只，用绳子粗粗的绑在脚上，露在外头的脚跟皮肤皲裂，嵌着黑黑的印子。

他趴在井沿上，探头往里看。

那口枯井像即将到来的黑夜张开的一张大嘴，王萤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然后她看到了从井里伸出来的一双手，苍白，干瘦，毫无生气，阿爷像是感觉不到，还在冲着那口井喊有没有人，那手却攀上了他的脖子，然后是背，从井中探出了半个头，那人缓缓地爬到了阿爷的背上，长长的头发盖着那人的脸，突然他抬起头，头发散落在两侧，那面色惨白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微笑，然后阿爷再没发出一声叫喊便栽进了井里。

王萤哭着跑了过去，她探身看向井底，她看到阿爷头朝下，身体扭曲着，凹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干瘦的手翻到了背上，越过他的肩膀，半张苍老的脸露在外面，瞪着眼睛。

王萤的哭声乍然响起，引来了过路的人，大家高声呼喊，脚步声纷杳而至，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杂乱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王萤呆坐在路旁，人头攒动，她看不清众人的模样，只看到他的阿爷在井底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朝她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泡在血水里，嘴巴一张一合，慢慢的朝她爬过来，问她为什么害死自己，然后，伸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死，以一场意外定案，只有王萤知道，他的初衷是为了救人。

她想不通，普普通通的一个老头，目不识丁，救什么人，做什么好事，逞哪门子勇。

人，自私些才能过得更好，只想着自己舒服，只想自己，不要管任何人。

火光下，王萤的眼睛暗了又亮。

她看向老魏，老魏摁着傻七跪在地上，不住地作揖：“姑娘，求求你，只有你能看见我们，我们也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王萤看着老魏，自她入行以来，见够了众生相，这世上聪明的人、精明的人、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太多，但像老魏这种蠢人，着实不多。

偏偏有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蠢人。

“老魏，你真麻烦。”她撇撇嘴。

“不过，你让我帮的忙，我应下了。”

“真有沉冤昭雪的那日，我定会和世人说这里埋得是谁，你就放心去吧。”

抬头看，老魏的表情是一种难言的忧伤，他身量瘦小，驼着背，走到哪谁都可以调侃他，靠山为生，陪在他身边的除了树就是他的傻儿子，王萤有时候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世人眼中的“孬种”老魏，竟敢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卫家被清算的彻底，世人皆避之不及，唯独他，不记后果与回报的冲了上去。

老魏双手抱着傻七，看着王萤，许久才说道：“我这一辈子……也还好，临了了，没白活。”

王萤眼眶热热的，随即却笑了起来，带着众人那种调侃的语气：“对，等那日来了，我会告诉人们，是你老魏，舍了命将他的尸身背了出来，到那时候，史书上必会为您记上一笔。”

老魏笑了笑，招呼傻七对着王萤挥了挥手，然后二人转身，那个孱弱的背影消失在火光灰烬中，四周恢复了一片漆黑。

送走老魏父子，王萤一路摸到灶房，一地的锅碗瓢盆，在架子下找到了那个药罐子，伸手掏了掏，药渣子最下面确实有一块小小的纹银。

王萤难以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撇了撇嘴，将银子揣在怀里，她当下决定，要去三里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