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忍心让我魂飞魄散吗?嘤嘤嘤。”
“你答应老魏你要照顾我!”
王萤反驳:“你刚不是说你不记得老魏了吗?”
他确实不记得了。
不记得冒着杀头的风险将他背到这里,攒了一辈子钱给他买一副棺材,死前还对他念念不忘的老魏。
王萤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塞住,酸胀得厉害。
少年愣愣的站在那里,记忆一片混沌,无辜着一张脸,抬头看向王萤,看起来孤单又无助。
王萤脑袋还未反应过来,手就已经很老实的摘下了发间的柳木簪子,冲少年挥了挥手。
王萤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的温和:“进来吧。”
山间的风,凉凉的,带着树木的清香,带着花儿的芬芳,少年栖身在王萤发间,少女的几缕发丝随风拂过柳木簪子,他听见王萤在哼一个小调儿。
“你叫什么名字?”
“王萤。”
“哪个萤?”
“萤火虫的那个萤。”
“真好听。”
“我也觉得挺好听的。”
“我呢?我真的叫张飞吗?”
瓮声瓮气,犹犹豫豫。
王萤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叫卫泾。”
傍晚的桃花村很安静,夕阳斜照在他家门前的柳树上,碎金般的影子落了一地。
王萤推开虚掩的木门,叫了几声阿婆,听见正房西屋里传出了阿婆的声音,王萤进了屋,脱下外衫搭在圈椅背上,掀开帘子看见阿婆正坐在桌前写字。
屋内昏暗,王萤埋怨了一句:“这么暗,不怕坏了眼睛。”
“又在写什么?”她走过去。
阿婆搁下笔,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跟村塾陈先生讨的废稿,他写剩的,我拿来照着写。”
阿婆看着她,伸手理了理她的衣摆:“瘦了。”
“回回都说瘦。”边说边点亮了桌上的灯。
“今日怎么回来了?”阿婆问,“平时不都住在店里头么。”
王萤在椅子上坐下,顿了顿,说:“告了假,今日有点事,和掌柜的说了,他准了。”
阿婆点了点头,起身去给她温饭。
趁着阿婆出去的功夫,王萤取了一个香炉来,点了香,放在桌上,不知何时卫泾已经站在了地上,隔着缕缕白烟,正看她。
“那是你阿婆?”
王萤点点头。
卫泾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阿婆……我好像记得她的样子,但又记不太清楚了。”
卫泾双手揣在胸前,定定的看着这烟盘旋着飘香他。
“秋夜长,秋风凉,
谁家的孩儿没有娘,
谁家的孩儿没有娘,
月亮满西窗。
秋露寒,草叶黄,
谁家稚子盼衣裳,
谁家稚子盼衣裳,
孤星落野塘。”
他哼着一首小调,哼完又看向王萤。
“我记得这首曲子,我小时候阿婆总唱给我听,可我想不起来她什么模样。”
王萤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声,然后便有人扣响院门。
“王大娘,王大娘,是不是阿萤回来了?我娘她……她咽气了。”
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姑娘,有些面生,头发像草一样粗粗的扎着,青布衣服上是大大小小的补丁,颧骨高高地顶出来,眼睛红得厉害,脚上只趿着一只鞋,鞋太小,脚趾把鞋面顶出几个小丘,另一只脚光着,许是来的太匆忙不知在哪跑掉了。
她看见门开了,哇地哭出声,看着王萤:“阿萤姐,你快去看看吧,我娘……他们说我娘咽气了,要把她扔到乱坟岗子上去。”
王萤看向阿婆。
“这是你李二婶子家,青苗,你忘了?小时候总喜欢找你玩。”
王萤想起来了,在这个村里,唯一一个小时候愿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青苗。
白白胖胖,每日被李二婶子带在身边,穿着虽然有补丁但仍干净整齐的小褂子,笑起来像个瓷娃娃。
阿婆又悄声说:“前几年被送到隔壁村王屠户家做童养媳,看来……日子不好过。”
王萤看看眼前的这个姑娘,默了默,才点了点头。
“我和你过去看看。”
青苗上前挽住了王萤,一路小跑往李二婶子家跑过去,青苗拉着她的手干得像拾回来的柴。
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听到有哭嚎声传来,院门口围着一堆人,都是村里的婆子媳妇,有的在门口地上甩着鼻涕痛哭流涕,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叹气,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把胳膊抱在胸前,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
见着王萤来了,大家都没动作了,看清青苗拉着的人是谁,窸窸窣窣地让开一条窄缝。
那些目光在王萤脸上身上飞快地舔着,然后彼此撞在一起,眼神碰眼神,眉毛挑得高高的,砸吧着嘴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意思。
“晦气得很。”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