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岸上的一只鞋,孤零零地,像她一样。
王婆子还在哭,王萤已经脱下了外衫。
她看着那河面,不知道她该去哪个方向寻。
岸边的人静静地看着她,看她一步步走进河里,王萤知道没有人会和她下水,如果有心救人,那不会等到现在。
“咱们也沿着岸边往下游走走,说不定那丫头能被什么挂住了,救她一命。”
有人说话,众人应和着往下游走。
水已经漫到王萤的大腿,水流很急,她几乎要被冲倒,突然她感觉有人扶了她一把,回头看,居然是卫泾。
卫泾一瞬的力量悄然托住了她要倒下的身体。
这一瞬间地凝神,王萤便感受到了他的神魂虚弱了几分。
“你不要命了。”
簪子里的人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回去后得仰仗你的香火,再把我好好养养。”
说话的片刻,王萤看见水面突然冒起了一个东西。
小小的脑袋探出了水面,然后她听到那个脑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很大,惊起了林间的鸟儿,也惊醒了在岸边的人们。
有人先说话了。
“是青苗!”
“快看,真的是青苗!”
“青苗没死。”
“这么久了居然没死!”
众人像锅上的水,沸腾了起来。
王萤挣扎着游了过去,将青苗拽回岸边,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青苗拉拽上岸。
李二旺被人搀着过来,他搂着青苗,胀的没了人相的脸上涕泪纵横:“你这是要爹的命,你这是要爹的命。”
青苗哭着抱紧了她爹。
“爹......是我娘,是我娘救了我。”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目光移向了那个钉的死死的薄棺。
“爹,我刚刚本来要溺死了,可突然有股气息把我包裹住了,我在水下竟然可以呼吸,我可以看到水下的石头,那么光滑,水草在水里摆着,我什么都能看见,然后我看到了我娘的脸。”
“我娘......她冲我笑,她说......她说......”
又开始哭。
“我娘说,当初她送我去王家,没有收王家一文钱财,不为别的,为的就是我可以吃上肉,肉那么好吃,我能多吃几口。”
“我娘说,她半辈子没吃过肉了,说我不要像她一样,我可以有肉吃,她就高兴了。”
“可我在王家,我从来没吃过肉。王家不把我当人看,我在王家不是人,我不如后院的驴和骡子。”
“我娘说她每日吃烂了半边的土豆,她不知道,我也是,我在卖肉的王家,也是吃烂了的土豆,我连口肉汤都没喝过。”
“我娘让我不要死,她把我从水底托了起来,她说就算吃烂土豆,也不要寻死,不要和她一样,死了还要受罪。”
“爹,我娘说了,不能寻死,人,不是一死了之的,她要我活下去。”
“可是,爹,咱们的活路在哪?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活路在哪。”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迷茫地抽噎。
卫泾有气无力地问了句:“李二婶子,不是没法子出来了吗?”
王萤默了默。
“想必她已经耗光了她所有魂力,已经彻底魂飞魄散了,这一托,往后怕是再也不会轮回转世了。”
卫泾也沉默了。
“当娘的,兴许就是这样吧,也许只有当了娘,才能知道,旁人是无法理解的。”王萤叹息。
说完,她上前扶住了青苗,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青苗身上,用手拨开了青苗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了那张面黄肌瘦的脸。
“青苗,你听我说,你可知道杨知县?”
青苗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他们都说,杨知县是个好官。”
王萤点点头。
“我带你去县衙报官,门口那些差役谁也不敢拦你,你只要站到大人面前,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就行。”
“你家没收过他家钱财,那就不算明媒正娶,也不是卖女,《大明律》上写得明白,无婚书、无聘礼、无父母之命,便不是正经夫妻。”
“更何况他们还常年虐待你,若查实,轻则杖责,重还要判刑。”
“你放心,有杨大人在,你一定会脱离王家,陈情堂就是给你这样走投无路的人留的一条活路,杨大人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青苗的眼睛里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等你是自由身,你来找我,我去和掌柜的说,你来帮我们做纸扎,漆寿材,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可以给你找到活计,你可愿意?”
青苗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住地点头。
“阿萤姐姐,我愿意,我愿意。”
王萤搂住她的肩,将两个脑袋拉近。
两个小女子,一个瘦瘦小小,一个双眼奕奕,她们贴在一起,众人听见王萤说。
“现在,我们葬了你娘,然后,我们去买一双鞋,一双合脚的鞋,带着最时兴的花样儿,姐姐送你,好吗?”
“以后,我们只穿合脚的鞋。”
一阵风过,树叶簌簌作响,这风起叶动之际,青苗好像闻到了她娘亲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片刻后化于这苍茫大地。
----------------------------------第二卷人间无阿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