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钱坤膝下只有一子,他家小公子四岁便已开蒙,据说熟读经典,镇上要说谁家小孩最聪明,第一便是马钱坤的儿子,名字也喜庆,马陶陶。
边想边跟着人往里走,刚拐过前院,便听到前方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老翁抹着泪:“是我家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了,醒了哭,哭晕了,醒了再哭。”
卧房里挤满了人,众人皆垂泪不住,马钱坤见老翁身后只跟着一个年龄十七八岁的姑娘,面色一沉就要发作,老翁忙上前解释了原委,马员外才不情不愿的让下人引王萤进去。
床上的马陶陶虽然已经八岁,但相较同龄人都瘦小些,小巧的五官,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果然,是她刚刚半睡半醒间见过的那个小孩。
王萤吩咐取一个铜盆,又往盆里倒了一整坛子酒,取了白麻布蘸着酒开始给小少爷擦洗身子。
马夫人让人搀扶着靠了过来,王萤却抬手轻轻拦了一把。
“夫人节哀,但请您小心,活人之泪是不能落在往生者身上的,否则他过奈何桥时,走的不安心,流连人世,不得入轮回。”
马夫人吓得倒退三步,只敢痴痴的看着王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跟着她的动作在儿子身上徘徊。
擦净了脸,又把头发解开,王萤的手很巧,绾几下便是一个利落的髻,拿手里的麻绳扎紧。
有人趴上了她的背,轻飘飘的,冷的瘆人,下巴颏枕在了她的肩窝,细声细气:“为什么给本少爷用麻绳,我要那个白玉冠,雕二龙戏珠的那个。”
王萤轻轻啧了一声,压低声音:“用那么值钱的,不怕别人把你挖出来?”
耳边是男孩子不服气的轻哼声,王萤手下没停,解开里衣,目之所及,王萤胸口那股气好像被一把攥着。
马陶陶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伤痕。有新伤,有旧伤,有鞭痕,有棍印,甚至还有细香的烫痕,有的还是青紫,有的已经沉淀为暗红色,白麻布擦过胸前,横穿胸口有一条棍痕,往下胸骨处是软塌塌的一片。
胸骨断裂……插入内脏致死,所以马陶陶……
王萤抬头看向马夫人,马夫人只是攥着帕子捂着半张脸痛哭失声。
马陶陶安静的坐在床的角落,正抱着膝盖看着王萤给自己擦身,双眼忽闪忽闪。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这屏风后只有马夫人、王萤并伺候在侧的三个丫头,外间的人是不能进来的,果不其然,进来的是马钱坤。
“小丫头。”他有一张慈祥可亲的脸,“杨五做这行多年了,一些规矩,他懂,但未必教你了。”
杨五是孝善堂的杨掌柜。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
马夫人还在哭,王萤点了点头,手下接着为马小少爷擦洗着身子。
“我的儿啊。”哭嚎声猝不及防的窜起,马钱坤哭得几乎站立不住,被下人扶了出去。
马陶陶的身体还有些余温,小小的手,指尖上是常年执笔磨出得薄薄茧子,换好寿衣,带好棉帽,王萤在他左手中塞入了一锭纸糊的金元宝,右手塞入一个纸糊的银元宝,双手将马陶陶的手轻握成拳,将元宝握在他的手心里,不多会儿,人硬了……生气散尽,关节固定成型,元宝便掉不出来了。
口中塞一枚铜钱,便算是成了。
马家众人守在前厅,下人们听着王萤的指挥进进出出,王萤取了一个铜盆,将纸钱往里一撒,点燃的时候火苗窜了老高,又倒了三杯酒,那高窜的火苗泛出隐隐蓝光。
透过火光,马陶陶的眼神变得愈加清亮。
这不是好事,心智坚定的魂体,执念必深,执念愈深,久而久之,便易化作怨念。
里间只剩下王萤,她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娃娃,哪来这么深的执念,就当做了一场梦,早日去投胎,不好吗?”
王萤苦口婆心:“你当冤魂是那么好当的吗?”
马陶陶撇撇嘴:“聒噪。”
刚出院门,带她来的那位老翁跟了出来,远远的抛过来一个钱袋,王萤在手中颠颠,果然是大手笔,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全部心下了然,眼神交流中便像是达成了共识。
日出前,马小少爷便会被抬出去,到三明山找个山头埋了,同样被掩埋的,还有他身上那些外人从没看见过的东西。
今晚月色如练,除却几点星子醒着,地上的人皆已入眠,路边偶有野猫出没,看到王萤便掉头四下逃窜而去。
青石板上映出一个人的身影,瘦削的肩膀,两条腿倒是挺长,慢悠悠的走着,手中的钱袋子一抛一抛,再往上看,却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娘子在前,小书生在后,相行无言,默默埋头自顾自的走。
一直走到孝善堂门口王萤才回过身,看向她身后的马陶陶。
“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小书生没答话。
王萤叹口气,卸了门板,沉着脸到了柜台后,摸出一把散香,一根白烛,用黄纸点燃引了烛,又用烛火点了香,拿过一个香炉搁在桌上,冲马陶陶招了招手。
“吃完便走吧。”
马陶陶还没进来,卫泾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看到香火双目闪动,像山上饿了一冬天的狼。
“你去哪了,不带着我!”
“欸?这是给我的吗?”
“好香!”
见卫泾在屋里上蹿下跳,马陶陶只能在门口张望却不敢往这边过来。
“卫泾,你是猪吗?一见到香烛就失了神智了?”
“我是鬼,我有什么神智?”一个将反正不要脸了践行到底的鬼。
见王萤伸手摸向腰间的杀猪刀,卫泾嗷了一声便不见了踪影。
王萤将刀解下来在手中颠了颠,果然,还是这招好使,这刀可是她花高价买来的,祖传下来的杀猪刀,饮饱了血,威力不小。
见那个疯鬼不在了,马陶陶这才敢进来,蹲在矮桌前静静的看着那烛火,许久,香燃尽了,又过了许久,蜡也熄了,室内只余下王萤深深浅浅的呼噜声。
梦里,耳边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睁开眼,大树参天,好像可以闻到树木的清香与泥土的厚实,周围一切那么熟悉。
这是村外的那条小河!
王萤知道是梦,但她却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向着那小河的方向而去。
流水潺潺,清澈见底,王萤靠近了些,在水下的石头中飘出几丛水藻。
越来越多的水藻从石缝中涌出,缓慢的,繁密的,越来越多。
王萤伸手,那水藻细的像发丝。
涌出的水藻顺着河水游动,一张脸自水下伸出来。
泡的发白,肿胀的像要炸开。
是小旭,脸浮出水面,看着她微笑。
那是一种来自死人的笑,诡异莫名,透着淹死的人独有的神情。
“姐姐。”
小旭……王萤上前,朝着王旭伸出手,差一点就要碰到。
王旭十指弯曲,骨节僵硬,颤颤巍巍的伸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碰住,有人拉了她一把,一个趔趄她便醒了,睁眼,寿器店的烛火还未燃尽,马陶陶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卫泾正一脸正经的看着她。
“这个小孩好生可恶,你好心给她吃的,她却反过来想要你的命。”
是梦。
王萤挠挠头,从躺椅上起身,卫泾凑过头来,“你刚梦到什么了?定力不坚,差点着了道,果真是三脚猫的把式。”
王萤没理他,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
天快亮了,街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有人在哼唱,是引魂曲,边哼,边有一老者呼唤马陶陶的名字。
“陶陶,跟着幡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