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清清亮亮,露出整齐的白白的牙齿。
“卫泾。”王萤突然笑了,很浅很短的一个微笑,“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我家的阿黄。”
和阿黄一样乖巧喜人。
“谁?谁是阿黄?”
“我家的狗。”
“呵呵。”一声冷笑:“你像后院的驴。”
转眼便撕破脸的二人,拉着脸梗着脖子憋着气去听皮影戏。
可这个皮影戏,看得王萤如坐针毡。
为什么?
因为它讲了一个故事,在王萤看来,是以卫家为背景的故事。
起初,王萤以为这唱的是寻常的才子佳人,可唱腔陡然转沉,弦乐也变得凄怆哀婉,白绸幕上的佳人退了场,整个白绸幕换了模样。
变成一座巍峨的府邸。
朱门高墙,檐角飞翘,身着铠甲的将军身姿挺拔。
有唱声响起。
“世代簪缨承帝恩,百年将门立乾坤,金戈铁马安天下,高门鼎食耀星辰。”
朝堂之上,黑影幢幢,帝王龙颜大怒,一道圣旨降下。
“一朝祸起萧墙内,朋党风云覆家门,忠魂枉负千秋罪,高门风雨欲断魂。”
王萤想起了卫家,她从片言只语零星消息中知晓的细节。
抄家前,为讨好陈鸾,抄家的官兵尚未抵达,负责的贾清先派重兵围住了卫家,声称一只苍蝇都不会飞出去。
府门紧闭,全家老少被禁足府中,不得外出,米粮断绝,水米不进,断了所有供给。
府里的主子下人,连同族人亲眷,数百口人被困在偌大的府邸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粮食吃光了,府内树皮草根都被啃尽,每天都有人饿死。
画面上,老人蜷缩在角落,孩童啼哭不止,妇人奄奄一息,一个个鲜活的身影渐渐倒下。
“府门深锁断炊烟,老弱饥寒赴黄泉,朱门瓦冷尸骨寒,昔日繁华化尘烟。”
将军被秘密处决。
长子留下万字血书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幼子病死在回京的途中。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说明何时,没有真实的姓氏,可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唱词,王萤都知道在说谁。
末了,白绸幕上,巍峨的高楼轰然倒塌,断壁残垣,一片荒芜。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人散了。”
“百年勋业随风去,满门忠骨葬荒郊,世间最是无情处,莫过于功成骨尽销!”
王萤指尖还攥着半串糖葫芦,琥珀糖衣融化,甜浆滴落在手上,她浑然未觉。
“卫泾。”她试探的问了一声。
“嗯。”头上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我正看着呢。”
“好看吗?”
“好看,就是让人看得有些伤心。”
她突然觉得庆幸,还好,卫泾什么都不记得。
站起身,摸出两个铜板扔到瓷碗里便匆匆出了门。
“欸。还没看完。”马陶陶不乐意。
“不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快些去见了你娘,你便赶紧走吧。”王萤抬腿往马钱坤家走去。
走出几步,才试探的问了问:“卫泾?你还在吗?”
闷闷的声音传来:“在呢。”
顿了顿,又说:“就是刚刚的戏看得心里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
“都是假的。”王萤安慰:“这个戏本子写的不好,完了你写一个,肯定比这个受欢迎。”
“对对对!”声音高亢了些:“要我写,就写那俩小将军和佳人的故事,爱的死去活来,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
“……随你高兴就好。”
“那唱词也不好,太悲惨了,要我写就写红鸾帐暖度春宵,灯影轻摇两相交……”
“行了,打住!”王萤喝了一声:“淫词艳曲!快些闭嘴,现在去马钱坤家。”
朝马家走的路上,马陶陶一路沉默不语,倒是王萤开了口:“见过你娘,你就……”
“也许。”
“也许?”
“我吃不了糖葫芦,那个心愿不算。”
王萤好像听到卫泾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儿。
顿了顿,又说:“我的人生,真是浪费。”
声音单薄细小。
“哈。”卫泾笑出了声,“你才八岁,你知道什么是人生?又能明白什么是浪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王萤马上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马家怕是进不去,见你娘的话,还得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