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人关着它们,它们想杀了我们。”
“现在,我变成了一头母猪,一头产仔的,被关在一方棺材里的母猪。”
火势变大了,火光映在李氏那灰白的眼睛里。
“娘她……她又想寻死。”是床上的那个男童在说话。
他抬头看向王萤:“姐姐,我娘她又想寻死,但我知道,她其实不想死,你能不能帮帮她?”
他怀里的女婴还在哭,咧着嘴,却发不出声响,流不下眼泪,只是作出嚎啕大哭的模样,抱着她的男童笨拙的哄着怀里的孩子,他边在怀间摇晃着女婴。
“姐姐,你莫要哭了,停一停吧。”
这声姐姐,叫的是他怀里那个女婴。
被唤作姐姐的女婴,看起来像是刚刚出生的样子,小小的舌尖往外吐着,没有牙齿却有两排鲜红的牙床。
男童还在轻声哄她:“姐姐,姐姐,你停一停吧。”
“你......你抱着这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婴儿,有什么用呢?”王萤叹了口气,“婴尸,虽说很多都是含冤而死,但他们神识未全,魂魄未齐,想必......这个孩子连的名字都未必有,入不了生死册,虽她勉强做了这婴鬼,迟早也是魂飞魄散的结果。”
边说话,边一把扯下了床上的帐幔,挥舞着扇灭了地上的残火。
烧火的黑色的纸屑被扇得四下纷飞,火灭了,屋里又变作一片黑暗。
王萤捡起了地上的烛台,重新点燃,映入眼帘的便是李氏那震惊着的扭曲着的泪流满面的脸。
虽然李氏听不到男童说话,可是她捕捉到了王萤话里的两个字。
“你说......婴尸。”
“婴尸……是婴儿吗?”
“是一个女婴吗?”
“刚刚出生的女婴,是吗?”
她的脸更白了,泪更汹涌了,将脸上的白粉冲刷出沟沟壑壑。
“是我的孩子吗?”
“是的话……她有名字,有名字。”
“她叫蔷薇。”
“李蔷薇,随我的姓,叫李蔷薇。”
她冲着屋里喊道:“是蔷薇吗?是蔷薇在这里吗?”
“我是娘。”
发间的卫泾发出一声尖叫。
他幻出了影子蜷在王萤身后,脑袋埋在王萤颈肩。
“阿萤,我怕。”
然后王萤看到有一双小小的手从李氏脑后探了出来,那双小小的手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慢慢的顺着李氏的头顶渐渐的往下伸,额头,眉毛,眼眶,然后小手捂住了李氏的眼睛。
李氏眼中的翳愈发的深了。
那女婴的脸从黑暗中浮了出来,紧贴着李氏的右耳,母女二人脸贴着脸,女婴的脸上除了蚂蚁,还有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像煮熟的大米般的白色蛆虫。
黑白相间,互相在女婴脸上穿梭。
她的嘴巴里,耳朵里探出植物的根须,上面长着密密的灰白绒毛,攒动着缠作一团。
“咯咯。”
女婴的嘴角和李氏的嘴角齐平着,都是鲜红的嘴唇,向两边夸张的咧着。
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咯咯。”
“娘,你找不到我呢。”
声音宛若被攥住脖颈的幼鸟,张大着嘴挤着哀嚎。
王萤汗毛直立,汗湿了脊背。
卫泾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秤砣里传出了一声低低的啜泣声。
“姐姐,你不要淘气。”
话刚出口,那女婴便没了身影,转头就见她又钻进了男童怀里。
男童把女婴竖抱了起来,动作娴熟,他将女婴的身子搁在他的身上,又将她的下巴放在他的肩窝,女婴挣扎着想抬起头,可是她太小了,她的颈子好像撑不起她的脑袋。
然后王萤听到她开口说话了。
她说着一口蹩脚的话,不知是哪的方言,像鹦鹉学舌般吐着嘴巴里的字。
王萤听懂了,她在说:“阳阳……帮我挠背,蚂蚁它们在咬我,它们咬的我好疼。”
“帮我扯开那些根,它们钻着我的身体,钻得我好疼。”
可现在,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叫男童阳阳。
李氏嘴里的马阳阳。
马陶陶的哥哥马阳阳。
马阳阳轻拍着女婴的背,他朝着王萤的方向看了过来。
“陶陶。”
他叫了一声。
秤砣没有动静。
“陶陶,你长大些了,那时候我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个地方。”
马阳阳伸手在自己耳垂下方比了比。
好像,他真的在某个黑夜,或者白天的阴影里,默默地注视过他,很久很久。
在夜晚那光照不到的角落。
白日那背后没有注意到的阴影里。
无声的眼神,谁又能听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