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萤揉了揉眉心。
“我是说……这虫子它就叫土狗啊。”
叹口气,正准备挑个地儿翻墙回去,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她:“王萤。”
是马陶陶。
“今日的皮影戏好看吗?”他笑:“要不要我解释一下,这个戏讲得是什么故事?”
王萤眯了眯眼睛,盯着马陶陶那张脸,他脸上是孩童的天真的表情。
他才八岁。
王萤想,她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你还想做什么?”
“我想和我娘亲自告别,不知道你允不允。”
再次走进房间,王萤的脚步好像沉了许多,那张时刻都淡漠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兴奋和雀跃。
这一切,李氏都不知道,她无视靠过来的王萤,只是摸索着又回到了梳妆台,将脸无限近的贴向那面铜镜,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想仔细辨别镜子里的那道身影,伸出手探向了桌上的粉扑子。
“娘……”是刚刚那道清冷的女生,声线带着强压的颤抖。
王萤屈膝跪了下来,跪在李氏的腿边,把头放在了李氏的膝上。
“娘,我是陶陶,你记得吗,每次你看我,只能隔着这道院门,现在,我就在这。”
李氏的手握着粉扑子,她一动不动。
“娘,其实你厌恶的,从始至终都只因为,我们是男孩,对吧?”
“因为我们和他很像,和那个人很像是不是。”
“因为我们和他像,身上流着他的血,你便这么对我们,是吗?”
“我自小就被抱到夫人房里养着,每日天不亮,我便被叫醒读书,直到深夜,烛火燃尽,院子里的春天开了什么花,秋天落了什么叶,我一概不知。”
“功课不好的时候,爹会打我,他的戒尺很沉,打在手心,背上,我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夫人也会罚我,罚我跪在佛堂里,对着菩萨像忏悔,佛堂里总燃着香,香火头红红的,像一只眼睛,我害怕那香头火,它烫过我的手背,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在香灰上,瞬间就灭了,我哭着求饶,她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我常常想,要是我是天才就好了,要是我足够聪明就好了,那样爹和夫人就不会打我了。”
“许是爹他们,不知道小孩子这么容易就会死吧,他们觉得他们没使了多大的劲儿,我怎么就死了呢?”
“我终于自由了,我终于能吃我想吃的东西了。”
“糖葫芦裹着糖衣,红得发亮,我看着好馋,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皮影戏演的精彩,我想和旁边的小孩说这出戏演的多好,看完戏我们一起去集市上玩,好不好,可他们互相勾肩搭背交头接耳大笑大闹,没人看见我。”
“那我想,我还有什么想做的,对,还有,让娘抱我一下吧。”
粉扑子掉在了地上。
李氏脸上有一瞬间的松动,她的手抬起来,终于抚在王萤的脸上。
干枯的,布满老茧的,冰冷的的手,不像想象中的娘应该有的温柔,温暖,细腻。
膝上的人突然笑了。
“娘,这么多年,你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你女儿,对了,叫蔷薇的那个,就埋在你院子里的蔷薇花下,她刚刚说了,蚂蚁在啃她,那花的根缠缠绕绕穿透了她。”
“你知道那蔷薇为什么长得那么好吗?因为是你女儿在供养着它们呀!”
马阳阳轻哄声,女婴的扭动声都停了下来,蜡烛发出噼噼啪啪地响声,卫泾好像重重的咽了一口口水,可他是鬼,他怎么会做这个动作。
李氏终于低头看向了趴在她膝上的人,她的眼睛无法聚光,只能模糊地看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她仍然可以看到,她膝盖上趴着一只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张着血盆大口,浑身滴着恶臭的令人作呕的脓液,一个烂到灵魂里的恶鬼。
一月名曰流刑
二月始膏
三月始脂
四月而水授之,乃始成血
五月而火授之,乃始成气
六月而金授之,乃始成筋
七月而木授之,乃始成骨
八月而土授之,乃始成肤革
九月而石授之,乃始成毫毛
十月气陈,乃始成形,以为人。
这便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
天黑如泼墨,暴雨滚滚而至。
雨倾盆砸下来,打得窗棂噼啪乱响。
院中墙头上的蔷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猛地推开门冲出去,大红罗裙瞬间被淋透,紧贴在身上,她不管不顾,赤着脚踩进泥水里,扑到那丛蔷薇底下,双手疯了似的刨土。
泥块混着雨水溅得满脸满身,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尖被石子硌得鲜血直流,她也浑然不觉,只埋着头拼命往下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被雷声和雨声吞得一干二净。
可挖了许久,墙根下还是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