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很好,没有人来,他喜欢在院子里坐着,看那架蔷薇。
每到春末夏初,那蔷薇便会开得格外好。
“娘有次把我抱到花架底下坐着,花瓣落了我满身,我问娘,这花叫什么名字,娘说叫蔷薇,我有个姐姐,也叫蔷薇。”
“后来,我死了。”
“那年秋天,我没能等到蔷薇再开。”
“府上还是没人知道我。只有偏院里那架花知道,有个小孩在这儿坐过五年。”
他又笑:“姐姐,你看,我现在说了这么多,一下子都不喘呢。”
女婴也朝他笑:“弟弟,你的身子……大好了。”
王萤看着马阳阳。
“不走,必有所求。”
“那你说,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马阳阳想了想:“我想再见见我弟弟,想让我娘别寻死,替我娘将她的书稿早日刻板印行,也叫外头人都瞧瞧娘的才学!”
他仰着脸:“你不知道吧,我舅舅可是进士出身,这三明镇出的第一个进士,我娘的学问可不比他差。”
王萤看着雨幕中跪着的李氏,雨水冲干净了她脸上的香粉,露出一张清秀的苍老的脸。
“李……”王萤咽下了下半句话,正想着怎么称呼她,就听见李氏问了一句。
“他……去哪了?”
她问的是马陶陶。
“许是去投胎了吧。”王萤看向了泼洒着水的黑色天幕。
李氏自雨中起身,踉跄着进了屋里,她没有脱下湿衣,只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残羹冷炙出了神。
王萤拖出一个凳子,坐在李氏一侧。
“你儿子说,让我替你将你的书稿早日刻板印行。”
李氏没接话,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将碗里的饭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着。
马阳阳看着,拍手笑道:“太好了,我娘愿意吃东西了,她不死了。”
一直将整碗饭都吃干净,才放下筷子,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中取出一方匣子递了过来。
“给你。”李氏平静地说,“让他也走吧。”
又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院门上的钥匙。”
王萤的视线越过了雨幕,看向院门上那已经生了锈的锁头,她不禁问道:“你有钥匙?”
李氏点点头。
“那是你?”
“嗯,是我自己,把我关在这院里。”
说完,再不说一句话,起身回到了屋里。
马阳阳满脸笑意,接过了女婴,他摸了摸女婴的头:“姐姐,我们……也可以走了。”
女婴搂着马阳阳的脖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陶陶,他说不定还在桥边等我们呢,等我们一起走。”
女婴又点头。
马阳阳抱着蔷薇跨出了门。
王萤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哦,对了,马陶陶最后说什么了?”
马阳阳抱着蔷薇,回过了头,一字一顿的说:“他说,我娘的字,写得真好看。”
我娘的字,真好看,那么好看的字,是我娘写得。
说罢,转身走进了雨里,雨真大,大得像天河得水淌了下来。
小小的人影转瞬便消失了。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诗经·国风·王风·君子阳阳》
君子神采飞扬,左手拿着笙簧,右手招呼我一同游乐,多么快活啊!
君子安乐舒畅,左手举着舞旌,右手招呼我一同逍遥,多么惬意啊!
你叫阳阳,那是一副得意、快活、神采飞扬的样子。
你叫陶陶,那是一副安乐、舒畅、无忧无虑的样子。
李氏从屋里疾步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油伞,正急急地往开撑着。
“外面雨大,你们……”
她抬手将那柄油纸伞一撑,只听“嗤啦”一声轻响,伞面便裂了道长口子。
久搁在暗处,油纸早被潮气浸得发脆发朽,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碎渣。
李氏呆愣在原地。
王萤轻声说:“不必了,他们已经走了。”
李氏呆呆的,许久才哭出了声:“我的三个孩子,他们,都是淋着雨走的吗?”
雨势见小,可雨声仍不住地往屋子里涌来,好像回答着李氏的话。
对,他们,短短的一生,都在淋着雨。
那雨,经年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