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有意叨扰,借你琴一用。”
林昭明会弹琴,是她八岁那年学的。当时陈穗不知从哪得来了一把琴,很普通,没有什么名木贵饰,简简单单的一把素琴。
平日里也没见师姐怎么弹过,可陈穗刚上手就弹出了曲调,师姐一向是有耐心的。教她剑术也是,术法也是,现在识谱拨弦也不嫌林昭明麻烦。
初学时,林昭明像是在弹棉花,琴在她手下发出怪叫声。她一个小孩,也许刚接触琴时觉得新奇,但学久了并没从中得出什么趣味,也便厌倦了。
琴谱很厚,林昭明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好在陈穗说她想弹什么就学什么,不用都会。她问过师姐,学这个有何用。学术法可以保护自己,学医术可以救治他人,学琴林昭明觉得没用。
可陈穗说了一句林昭明当时不理解的话。
“砚首很静,我不希望你也像这样。”
雨来雪融,雪来雨成冰,这样学琴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只过了五年。转眼间陈穗就下山了。砚首确实很静,师姐走后过了一个月还是一年,林昭明记不清了,她才了解师姐当年那番话是何意思。
就像这世间,有人会借酒消愁一般,林昭明那时所有的话,都对着琴说了。她对砚首的感情很复杂,还有晚朝,林昭明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让自己独活于世。
铮—
琴声划破了夜色,弹者赋情于琴,听者闻声触情。明镜堂的管家一人独行于暗夜中,他走路并未提灯,一砖一瓦他已熟记于心。而且看得清也就会记得请,他会想起那天堂主夫妇流的血。
老人跛行着,一步一步向前迈去。而院外,沈寂之还未离去,他听到了那琴声,不是风花雪月般,而似阵前曲,金戈声动,杀伐之气。
于是他掀起车帘,对着车夫说。
“回三月阁。”
马车远去,驶离了这条街巷。
也许是车辙在石板上声音太响,或者是那琴声打破了夜的静谧。明镜堂四周原本是昏暗的,现在周围亮起了一点一点的光。
在这条街的街尾,有户人家,院子不大,刚好两间屋子。一个老人披着外裳从屋内走了出来,而旁边那间时不时传出咳声的屋子,门被轻轻推开,有个中年人也走了出来。
他又轻轻把门关上,看向那个老人,发现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也在看他。
“你听见了吗?”
那中年人早就听见了琴声,也知道他父亲是因为这才起来的。
“听到了,堂里传来的。”
那老人往上紧了紧外裳,夜色昏暗,辨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声音在风中有些抖。
“少主回来了?”
今日城中所有人都知道明镜堂主遗孀回来了,他也是在出门采买时听到的,老人整日在家里,自是不知道。
“爹,少主死了,是他的夫人回来了。”
陆无咎在的时候,明镜堂正是鼎盛时候,他又是少年成才,意气风发。那时堂内传来的曲声,也都是慷慨激昂的。
有句话怎么讲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虽然话是粗陋了些,但意思还算贴切。
烟华城中的人,都要寻得庇佑,不一定要拜师学艺,家落在哪里也是一种选择。
老人又轻咳了一声,晚风确实很凉。他一开始在屋内,总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自从明镜堂出了变故,便再没听过这样的琴声。
他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可琴声仍未停。索性也是睡不着了,出门来听,就是堂内传来的。起初是有些欣喜的,可后来……
明日仍是他家负责燃灯,这改变不了。
他看向一旁的儿子,用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约摸是那夫人弹得,夜深了,别家事不好多管。”
老人正欲转身回屋,忽而又转过身,他儿子刚摸到门边准备开门。
“回来个人,总归是好的。”
“只要有人回来,那就有希望。”
他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讲的。那中年人也咂摸出了这话意思不对,他握住门的手一僵,刚想说什么,就被老人打断了话。
“对了,燃灯该轮到咱家了。”
“爹—”
那句话还没说完。
“我去罢,家里也得留个能干事的人。”
那中年人看见,他爹眼里是不容抗拒的眼神。他长这么大,没见过几次,但每次他也都阻止不了。
他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而明镜堂后,那片浓密的竹林里,有一座被风蚀雨淋的竹亭。在亭檐一角上,挂着个小金铃铛,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